冯浩然皱了皱眉,收回目光,又偏头看向西边的方向。
五号院离这里更近,隔着一道灰砖墙和一条窄窄的甬道。
他隐隐约约能听见那边传来的模糊的笑声,像是隔着水层传过来的,分辨不清是谁在笑。
他想起上午决定要三号院时对丁亮说过的话。
当时丁亮领着他看完院子,站在门口递钥匙时,脸上挂着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嘴里问的是“冯书记您看这个院子合不合适”。
冯浩然当时腰杆挺得笔直,伸手接过钥匙时特意提高了音量,声线平稳而从容:“
丁主任,我从不信这个邪。我心正身正,牛鬼蛇神都躲着我。就三号院了。”
丁亮当时竖起一个大拇指,语气里带着一种体制内干部特有的那种恰到好处的恭维:
“冯书记不愧来自省城的领导,这党性就是高。”
冯浩然当时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清楚丁亮那句话说得好听,但话里的意思未必全是恭维。
三号院前任住客是陈沫扬夫妻,院子里这对夫妻的下场是这座家属院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
但他不能选更靠后的院子,四号被肖夜占着,五号又被市政府分给了何露,理由充分而正当。
如果他在乎这个,那他这个市委副书记的脸面就摆不住了。
他在窗前站了片刻,望着雨幕中那棵老槐树的轮廓,脑子里盘旋着那些常委的名字:
何露、黄政、曾祥源、肖夜、卞锋等等。
客厅里安静得很。
冯浩然转身走回行李箱旁边蹲下来,拉开拉链,从箱子底层抽出一本旧版的《资治通鉴》,摊开放在茶几上。
他没有翻开,只是把手掌覆在封面上,感受着纸页那种干燥而微凉的触感。
窗外雨声渐密,打在月季叶子和石板路上,汇成一片白噪音般的绵响。
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目光落在书脊上那几个烫金的大字上,心里慢慢想着一件事。
棋盘上的棋子刚刚落定,但落子之后的路,才刚刚开始走。
(场景切换)
五号院那边,何露与丁雯雯正在书房里比划一张办公桌的位置。
何露想放在窗边,理由是光线好。
丁雯雯想放在门边,理由是进出方便。
两人正在为一尺半的距离争论不休,何露的手机响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来一看,是小玉经理的号码,拇指划开接听键放在耳边。
“何市长,”小玉的声音带着风风火火的利落劲儿,“二号院现在有没有人?我现在把菜送过去。”
何露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手来把桌上那本旧杂志归拢到一边:
“你送吧。我在五号院,现在过去二号院。你到了先按门铃,让夏林接。”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拍了拍丁雯雯的肩膀:
“别弄了,小玉送菜来了。去二号院。”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拨通了夏林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夏林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混着电视新闻的背景音:
“露姐,我和政哥刚回来。你怎么还不到?政哥说你今晚请客。”
何露踩着楼梯往下走,脚步轻快:“
我和雯雯在五号院,马上过去。
你把院门打开,小玉的餐车马上到。”
“好嘞。”夏林应了一声,电话那头的电视声音被调小了,然后是脚步声从客厅走向院门的动静。
何露挂了电话,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书房门口发愣的丁雯雯,朝她招了招手:
“走啊,愣着干嘛?等会儿你哥把酒藏起来你可就喝不上了。”
丁雯雯回过神来,把手里那本旧杂志往桌上一搁,小跑着跟了上去。
两人撑伞穿过雨幕,沿着那条窄窄的甬道往二号院的方向走去。
雨水打在伞面上,声音细密而均匀,像是有人在头顶轻轻敲着鼓点。
何露走在前面,丁雯雯跟在后面,两人的影子在雨中的石板路上拉得很长,一前一后,隔着一把伞的距离。
二号院的院门已经敞开了,夏林站在门廊下朝她们扬了扬手,门厅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混着饭菜的香气从门缝里溢出来。
何露收了伞在门边抖了抖水,弯腰换鞋时听见客厅里传来黄政的声音:
“来了?就等你了。”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直起身来往客厅里走。
丁雯雯跟在她身后,那条灰色围巾的边角在门廊的风里轻轻飘了一下,然后也被雨夜的暖光包裹了进去。
雨还在下。
雾云城的这个傍晚,在几座院子之间流动的灯光和香气里,缓缓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