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何露,她的目光从曾祥源脸上移开,偏头看了一眼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天光,又收回来,神态自若。
她在心里想:老大说得不错,这个开场白果然讲究。
先戴高帽,再敲警钟,最后把新人和旧功划清界限。
三句话就把桌子摆得明明白白。
曾祥源放下杯子,声音重新带上了一层温度,像是在说一件值得欣慰的事:
“上一届班子,在黄政市长的主导下开发了雾云时代工业园区。
这个园区又在以李琳书记、杨穆海常委为首的指挥下、在各部门的大力执行下,已经初步取得了成效,看到了希望。
这是我们雾云市近几年来最能拿得出手的一张牌,省里多次表扬,周边几个市都在眼红。”
他微微侧身,朝李琳的方向点了点头,李琳回了一个浅淡的颔首,没有开口。曾祥源接着说:
“为此,作为班长,我在欢迎你们新成员的同时,更希望你们有新的创新。
雾云市还有不少项目有待开发,比如雾云新城区的规划建设、雾云市全域旅游产业升级、雾江综合治理及其沿岸的开发利用。
这些都是大项目、长线工程,关系到全市几百万老百姓的切身利益,也关系到雾云未来三十年的城市骨架。
这些领域,才是新班子、新力量的用武之地。”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拿起桌上的茶杯盖又旋了一圈。
杯盖在杯口上发出极轻的瓷器摩擦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可闻。
他放下杯盖,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层状似随意的笑意:
“嘿嘿,前些天我听到一点小道消息……
说因为雾云时代工业园区发展了,雾云财政宽裕了,一些干部想尽办法都要往雾云调。
好像雾云是一块肥肉,谁先咬住谁就能吃饱。”
他把“肥肉”两个字咬得稍重了一些,然后猛地抬起目光,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半度,像一面被突然推倒的墙:
“乱弹琴!这简直就是污蔑!我第一个不相信那些谣言。
加入我们雾云班子的同志都是有党性、有觉悟的,怎么可能是为了在工业园区分一杯羹而来?反正我不信。”
他说完“反正我不信”这五个字,双手一摊,往椅背上一靠,表情松弛下来,像刚讲完一个笑话。
但会议室里的空气并没有随之松弛。
那四个字沉甸甸地落在桌面上,像四枚棋子,每个人都看得见它的落位,也听得见它落下的响声。
安静。
窗外的雨声在那一刻仿佛忽然变大了,密集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连成一片。
会议室里没有人动,没有人开口。
丁亮的目光从曾祥源脸上移到桌面上那四位新常委身上,又收回来。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心里在默数那阵沉默持续了几秒。
何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低头的一瞬间,嘴角飞快地掠过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弧度。
她听懂了。曾书记这是在点人,点的是冯浩然、吴章法、廖彦海,也是点她。
但何露心里半点不慌。
她来雾云之前就做过功课。
刘志锋原本要往雾云市委安插四个人,加上原有的肖夜,正好五人。
冯浩然是发改委出身,分管经济口。
吴章法是组织口的人;廖彦海在统战系统积累了十几年人脉,分管群团和对外联络。
每一个人都对应着雾云市的具体板块,每一个人都带着省委的用意。
唯独她何露,是国家组织部直派的空降兵,不属于刘志锋那条线,也不属于曾祥源这条线。
她是谁的人?她是自己的人。
何露放下茶杯,余光扫了冯浩然一眼。
冯浩然面色如常,脊背微挺,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那份会议材料的第一页上,像在认真阅读。
但何露注意到他翻页的手指压在纸张边缘,半天没动,那页纸上的内容显然不是他在看的东西。
吴章法则侧着头,偏着脸望向曾祥源的方向,目光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倾听姿态,像一个认真听课的学生,但那姿态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排练过的。
廖彦海最安静,双手合拢搁在桌沿,眼皮半垂,像在打坐。
何露收回目光,心里盘算:
这三个人都在等,等一个开口的时机。
谁先开口谁先露底,这个道理谁都明白。
可曾书记那句“畅所欲言”摆在那里,如果不开口,这场会就会永远卡在这个环节上,后面的防洪议题、泸沽湖草案全都被堵住。
他们不急,曾书记不急,可外面的雨还在一刻不停地往下泼。
肖夜坐在曾祥源右手边,微微侧身,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开口为这几位新同事解围。
但他刚要开口,目光与曾祥源碰了一下,又咽回去了。
曾祥源那个眼神很淡,淡到几乎没有表情,但肖夜太熟悉这个眼神了……
那意思是“不要插话,让他们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