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忘了……
我最初的名字。
我只知道,我一生下来就带着这双重瞳,这双象征厄运的眼睛。
我没有见过我的母亲,她在生我的时候就难产死了。
也正因如此,村里人都说我是个克死生母的怪胎,母亲的娘家人也视我为不祥,要将我乱棍打死,扔进河里。
父亲为了保下我,被他们打断一条腿,成了残废,只能带着我逃到村后的荒山上安身。
他为了把我拉扯大,拖着一条腿去打工,省吃俭用,含辛茹苦,却从来没想过丢下我。
他说,他这辈子是走不出村子了……
可他盼着我能走出去,能多认几个字,去大城市。
他说,那里的人,不会把我当成怪物。
为了争这口气,我拼了命读书,成绩也一天天好了起来。
连那些从前笑话我的人也改了口,说这穷山沟里怕是要飞出一条真龙。
后来,高考恢复了。
我更是把全部希望都押在那场考试上,以为知识真的能改变命运。
可成绩出来,我这个平时在全校数一数二的人,竟然连最低的录取线都没碰上。
我无法接受,也不敢相信,打算再复读一年。
可父亲病倒了,病得很重,我只好先去打工,挣钱给他治病。
奇怪的是……
村长家那个整日游手好闲的二儿子,竟然考上了名牌大学,连校长都亲自登门送匾道贺。
直到有一回,村长儿子喝醉了酒当众炫耀……
我才知道,他是用了我的名字,顶了我的成绩……
偷走了我的人生。
我不服气,上门讨说法。
结果,被村长和他儿子打断了双腿。
村长说,当年你爹只断了一条腿,还知道老老实实躲上山去,现在你断了两条,就该烂死在这山沟里。
父亲得知一切,一口气没上来,撒手人寰。
我也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废人,只能靠偷鸡摸狗,苟延残喘。
终于,在无尽的白眼、折磨与不甘中……
我跳进了村里那条河。
可我没有死,而是来到了惊悚游戏1.0。
但哪怕到了这里,我还是那个自卑的残废。
我只能像个乞丐一样,求着别人把我捎带出副本。
为了活下去,我只能重操旧业,靠偷窃他人度日。
直到那一天,我偷到了一个叫盗跖的男人头上。
他当场识破了我,却没有杀我,只是静静望着我那双眼睛……
然后,朝我伸出了右手。
“小子,你脑子挺好使。”
“生来,也不是该在这烂泥里打滚的命。”
“你要信得过我,就跟我走,我给你口饭吃。”
他和他的红颜知己阿青,把我从无边地狱里硬生生拽了出来,还给了我一个新的名字……
时迁。
也给了我一个叫盗火者的家。
那段日子里,我仿佛重新活了一回。
他们没有人说我是怪物,也没有人要偷走我的名字,还治好了我的腿。
盗跖大哥说,我脑子好使,不用就浪费了。
于是,我加倍努力,重新拾起了学习。
后来,我推演出了盗天大神通。
甚至,在大哥已经凝聚窃取雏形的前提下,也凝聚出了同样的雏形。
大哥却只是笑着说,江山代有才人出,不服老不行。
然后,他就把大盗魁首之位传给了我,让我当家。
他说,以我的才能,当个劳什子八神绰绰有余。
他说,他没看错人。
他还说,成神以后别忘了这帮兄弟。
那晚我们喝到很晚,我也从没睡得那么沉过。
如果一切都停在那一天,该有多好。
可我也知道……
同一种神格,是不可能两个人一起凝聚的。
所以,我必须找到一种新的神格,这样大哥才能凝聚窃取神格。
后来,八岐找到了我。
他说在一个叫《人皇纪》的副本里,藏有一种名为创造的神格雏形。
我信了他,也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大哥他们。
随后,盗火者倾巢出动,一心要助我成事。
再后来,我在那个副本里结识了神兽白泽。
他很赏识我,甚至把自己的洞察神格交给了我。
也就是说,哪怕最终我得不到创造神格,只要活着离开这个副本,大哥也能凭窃取神格,踏足神位。
一切都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一切,都像是要大团圆结局。
直到共工叛乱……
直到八岐那个畜生,背叛了我们。
共工撞破不周山,解开了帝俊封印,那股力量铺天盖地压来,俨然要毁灭整个世界。
一旦被那种力量侵蚀,任何生灵都无法再复活,连灵魂也会被永久吞噬,彻底湮灭。
哪怕是玩家,也进不去死灵界,永生永世,不得相见。
八岐逼着我做选择。
是和大哥他们一起死在这里?
还是遵从万界的征召,成为命中注定的梵天?
我没得选。
为了保全大哥他们的灵魂,也为了保全这个世界……
我只能亲手举起刀,亲手贯穿了他们的心脏。
我至今都忘不了,大哥临死时……
望向我的那个不敢相信的眼神。
在他们眼里,我时迁是为了成神才背刺的他们,是为了万界的招安才拿兄弟去换官位。
我和宋江,又有什么分别?
后来,我逃出了《人皇纪》。
也从时迁变成了四时主·梵天。
可是……
“我后悔了。”
“我真的后悔了。”
“我不想成神,我只想找回我失去的一切。”
“八岐,我发誓,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你,宰了你!!”
“哪怕偷遍三千世界,我也要找到复活大哥和兄弟们的法子!!”
“我是满手血污的梵天……”
“但我,只求一个问心无愧。”
其余七神成神之际,无不是花团锦簇,万方来朝。
他们麾下也各有庞大势力,精兵良将,数之不尽。
可我,自始至终都只有我自己。
我成神的那一日,也还是那样孤独冷清。
“十年寒窗无人问……”
“害母丧父做贼人……”
“盗火一朝酬肝胆……”
“人皇泣血锁故魂……”
“窃尽乾坤三万法……”
“一身魔骨枉称神……”
“背负沉冤求无愧……”
“盗遍天下不见门。”
一瞬间。
梵天的思绪从过去回到了眼前。
他望着那个功成名就、誉满天界的云弈……
望着拂云叟和一族之人对他流露的关切……
又听到他愿为扬眉赴死的那份慷慨坚定……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
不,是另一条路上的自己。
是没有被偷去名字和成绩……
没有失去父母和族人的关爱……
愿意为兄弟去死,而不是让兄弟为自己去死的……
那个时迁。
所以今天,云弈绝对不能死。
无论如何,自己都要保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