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从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王爷,这不是圣旨。”
李继岌猛地抬起头,盯着李从璟。
“皇后的密信,不是圣旨。”李从璟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没有皇上的亲笔诏书,没有枢密院的正式文书,光凭一封密信就诛杀当朝第一功臣,这要是传出去——王爷,您想想后果。”
李继岌当然想过后果。这正是他在屋子里转圈的原因。然而,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个让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决定。
他叫来了自己的亲卫统领,下达了一道命令——在第二天郭崇韬来帅帐议事的时候,设伏拿下,就地诛杀。
什么也没有改变。一个灭国功臣的命运,就这么被一个宦官、一个皇后和一个优柔寡断的王爷,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合力推下了悬崖。
成都的清晨来得早。雾气还没散尽,蜀王府里的海棠花瓣上还挂着露珠,郭崇韬已经在书房里坐了小半个时辰了。他面前摊着一份奏折草稿,写的是蜀中善后事宜的十条建议,每一条都反复斟酌过,措辞谦恭而审慎。他打算今天请魏王过目之后,就派人送往洛阳。
他知道朝中有人看他不顺眼,但他觉得自己问心无愧。账目清清楚楚,功劳实实在在,等皇上看了这份奏折,看到他是怎么一丝不苟地为朝廷着想的,那些闲言碎语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他太天真了。
这份天真,是他一生中最后的一个错误。
辰时三刻,郭崇韬带着儿子郭廷诲一起去了魏王的帅帐,准备按例汇报蜀中各州府田亩清查的进展。郭廷诲怀里揣着厚厚一沓文书,走在父亲身侧,步子轻快有力。
帅帐外面的守卫比平时多了不少,郭崇韬瞟了一眼,没太在意。他掀开帐帘走进去,发现里面只有李继岌一个人,两旁站着一排甲胄鲜明的亲兵,一个个面无表情,目光沉得能拧出水来。
郭崇韬的脚步顿了一下。久经战阵的直觉告诉他,今天的帅帐不对劲。但也就是顿了那么一下,他又继续往前走了。
“魏王殿下,末将郭崇韬——”
他的话没能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