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4章 建州悲歌:那坛没有喝到手的桂花酒(下)(2 / 2)

“将军,泉州那边有消息了。”

“说。”

“王继勋发兵五千,已过宁化。只是走得慢,一日只行三十里。说是天热,兵士脚底起泡。”

王延政听完,什么都没说,只把一块碎瓷片用力插进桌缝里。

“想等我建州打完了他再上路,来得好收尸。”他冷笑,“行,我成全他。传令下去,今晚杀猪宰羊,犒劳将士。把城里所有能动弹的都叫来城墙根下,我要请大家喝酒。”

那晚建州城头灯火通明,闽军将士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大声划拳、笑闹,甚至有人爬上城垛唱歌。南唐的斥候听得清清楚楚,一传十十传百,都以为建州城存粮充足。查文徽在帐中听报,脸色阴晴不定。

事实上,那晚城头喝的“酒”,大半是兑了醋的米汤。全城最好的酒也就剩了半坛,王延政全分给了伤兵。

而查文徽那坛埋在桂花树下的老酒,始终没有挖出来。

南唐军没有等来建州的崩溃,但也没等来泉州的援兵——至少没等到他们害怕的那个数量。王继勋的五千人走走停停,像是在故意拖延。查文徽一边分兵去堵南路的隘口,一边加紧攻城。

建州的城墙终于还是出现了缺口。四月底,西城墙被投石机轰塌了三四丈宽,南唐兵蜂拥而入。王延政带着亲卫退守内城,用燃烧的粮草车堵住巷口,硬是又扛了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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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最后一天,他换上一身干净的甲胄,把多年所用的佩剑交给身边最后一名年轻的校尉:“你从南面走,去找王继勋。告诉他,建州没了,泉州就是下一个。让他把我的剑挂在城门上,见剑如见人。再告诉他——去年正月的事,我本可以不让他的,但我是他叔。”

校尉哭着从密道出城,消失在漫山遍野的烽火里。

王延政被俘时,南唐军将他绑在一辆牛车上游行,建州城里的百姓沿街默立,有人偷偷往牛车上放了一束带雨的杜鹃花。

查文徽骑马走在前方,回头看了一眼,忽然低声对左右说:“传令,不许伤害建州百姓,有趁乱劫掠者,斩。”

左右应声而去。查文徽又补了一句:“把陈望的尸体找回来,厚葬。这人是个汉子。另外——把西城破墙时缴获的那坛酒,给王将军送过去。”

那坛酒并没有缴获。南唐兵翻遍了桂花树底下,只挖出一个空坛子,里面放着一张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查兄,你的酒我早挖走了。那年你输我十贯钱,这酒当了利息。以后各为其主,刀剑无眼,你多保重。陈望留。”

查文徽看完纸条,怔了半晌,然后哈哈大笑,又突然收声。暮色里,建州城的轮廓像一头被猎获的巨兽,沉默地卧在闽江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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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光说:南唐之灭闽也,不始于建州城破之日,而始于查文徽献策之时。以邻为壑,不义也;以吏为商,不忠也。王延政拥建州而泉州坐视,叔侄相忌,闽国虽大,其亡也忽焉。然史家论此段,常言南唐得地之易,而忽闽中人心之涣散。自古守城者,必先守人心;攻国者,必先攻其内隙。此役为鉴,可为后人戒。

作者说:这一段读来憋屈。闽国的地盘不算小,怎么一遇南唐北军,就这么稀里哗啦?细想起来,与其说南唐太强,不如说闽国内部各刺史各自盘算。建州喊救火,泉州在算账;陈望上前线,张汉思在后头闹肚子;王延政和查文徽谁更懂闽地?一个懂但舍不得分权,一个不太懂但舍得给利益。历史的黑色幽默在于,个人恩怨往往在关键节点压过家国大义,而写史的人又常常拿“大义”当遮羞布。我常想,那坛被偷挖的酒,多像闽国——自家人先动了手,外人根本不用急。倘若陈望没死,王继勋早到,这仗或许还有些看头。但“倘若”是史学最无用的词汇,也是后人最走不出来的陷阱。

本章金句:城破之前,城往往早就从里面裂开了。

如果你是王延政,在建州被围前夜,会先把王继勋请来喝酒,还是先把查文徽埋的酒挖出来喝了再说?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的选择——或者说,你更想替陈望写完那张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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