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队的军官打量了他一眼:“三代为官?那就是有钱了?”
“有钱是有钱,但都是朝廷赏的……”
“朝廷赏的?”军官笑了,“朝廷都没了,还朝廷赏的。搜!”
赵老太爷不让进,举着拐杖挡在门口。军官不耐烦了,一把夺过拐杖,往地上一扔。老太爷没了拐杖,站不稳,晃了两下,摔在地上。他孙子跑出来扶,被兵一脚踹开。
赵家被搜了个底朝天。老太太藏在床底下的首饰盒被翻出来了,儿媳妇藏在米缸里的银锭子被摸走了,连灶王爷供桌底下压着的几个铜板都没放过。赵老太爷坐在地上,看着那些兵进进出出,忽然开始唱戏。
唱的是《长生殿》里的一句:“可怜我一代红颜,如今竟作了他人的嫁衣裳……”
军官听不懂,问旁边的汉人兵:“他唱什么呢?”
汉人兵说:“可能是……心疼东西吧。”
军官“哦”了一声,继续搜。
三天下来,开封城变了样。
街上的店铺全关了门,门板上被刀砍得一道一道的。有些铺子干脆被砸了,东西抢光了,只剩下空架子。街上到处是碎瓷片、烂布头、打翻的箱子。风一吹,纸片子满天飞。
最吓人的是那些大户人家的宅子。有几家被灭了口,全家老小都被杀了,尸体横在院子里,没人敢去收。过了两天,野狗开始往那边凑。邻居们把门关得紧紧的,窗户缝都用布堵上,生怕闻到味儿。
有个叫孙逢吉的翰林学士,躲在家里没出门。他透过门缝往外看,看见张彦泽的兵押着一队人往城外走。那些人他都认识——有礼部的王郎中,有太常寺的刘博士,还有几个他不认识,但看穿着也是官员。
孙逢吉想出去问问怎么回事,但没敢。他缩回屋里,对他妻子说:“别出声,别出声。”
他妻子问:“外面怎么了?”
“张彦泽……抓人。”
“抓什么人?”
“不知道。可能……抓去要钱吧。”
他妻子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咱们家那点东西……藏哪儿?”
孙逢吉想了想:“灶台底下。”
“灶台底下?那不烧坏了?”
“总比被抢走好。”
两口子搬开灶台上的锅,在灶膛里刨了个坑,把家里仅有的几两银子和一包首饰埋了进去。埋完了,孙逢吉又把灶膛里的灰扒拉过来盖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行了。”
他妻子看着灶台,忽然问:“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孙逢吉没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张彦泽最得意的时候,是第四天。
那天他坐在后晋的崇元殿里,坐在石重贵坐过的龙椅上,翘着二郎腿,让手下把抓来的官员一个个带上来“问话”。
第一个被带上来的,是前宰相桑维翰的老仆。桑维翰已经死了,但他的老仆还在。张彦泽问老仆:“桑维翰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仆说:“都散了。”
“散了?那他家那些字画呢?听说桑维翰收藏了不少好东西。”
老仆低着头:“都……都被烧了。”
“烧了?”张彦泽坐直了身子,“谁烧的?”
“老爷临死前自己烧的。他说……这些东西不能留给契丹人。”
张彦泽看着老仆,忽然笑了:“好,好一个桑维翰。死了还给我添堵。”他挥挥手:“带下去,打二十棍,撵出城去。”
老仆被拖出去了。张彦泽又让人带下一个。
下一个是前太常少卿张允。张允被带上来的时候,走路一瘸一拐的。张彦泽问:“你腿怎么了?”
张允说:“被你的兵打的。”
张彦泽“哦”了一声:“为什么打你?”
“因为我不肯交出一把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