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笑容刚展开一半,就凝固了。
史弘肇的妻子,姓阎。
而且,在嫁给史弘肇之前,这位阎氏是酒家的倡优。所谓倡优,是在酒肆里陪客人喝酒、行酒令、唱曲子的女子。酒家的倡优最擅长的本事就是行酒令——手势令、文字令、各种令,样样精通。这是她们的谋生手段。
苏逢吉说“旁边坐着个姓阎的,何愁罚酒”,字面上是在调侃阎晋卿可以帮史弘肇作弊。但往深了想,这句话扎的是另一个姓阎的人——史弘肇的夫人。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你老婆就是行酒令出身的,你怎么连个手势令都学不会?
酒桌上一句玩笑话,能救人,也能杀人。
史弘肇的手开始发抖。那种抖法,不是喝多了酒的手抖,是一个杀惯了人的人,在极力忍住不杀人的抖。
四
“苏逢吉,你他妈说什么?”
史弘肇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他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撞到了后面的柱子,碗碟跟着跳了一下。
苏逢吉脸上的笑容收了一半,但嘴还是硬的:“我说什么了?我就说——”
“你再说一遍!”
史弘肇往前走了一步,那架势,像是要把苏逢吉连同他坐的那把椅子一起端起来扔出去。在座的文官们面面相觑,有几个胆子小的已经开始往桌子底下缩。
苏逢吉终于意识到自己踩了雷,赶紧站起来摆手:“史公史公,玩笑玩笑,不当真——”
“玩笑?我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玩笑!”
史弘肇抡起拳头就要砸过去。苏逢吉也算是身手敏捷,一弯腰从桌子侧面溜了出去,撒腿就往院子里跑。史弘肇在后面追了两步,发现拳头够不着了,停下来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墙边挂着的一把佩剑上。
那是王章家里用来装饰的剑,不太锋利,但足够吓人。
史弘肇一把扯下佩剑,拔剑出鞘,院子里顿时寒光一闪。
“苏逢吉!你给我站住!”
这下子酒会彻底炸了。文官们四散奔逃,有人钻到了桌子底下,有人翻墙跑了,还有人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跑。王章站在廊下,手里还端着一碗醒酒汤,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苏逢吉在前面跑,史弘肇在后面追,两个人在院子里绕了三圈。苏逢吉毕竟是个文官,跑不过武将,眼看距离越来越近。史弘肇的脚步咚咚咚地砸在青石板上,每一声都像是催命的鼓点。
苏逢吉跑到大门口,一把扯开门栓,翻身上了自己的马,连鞍都没坐稳就拍马冲了出去。马蹄声在巷子里急促地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史弘肇追到门口,看着夜色里消失的马尾巴,把剑往地上一插,喘着粗气。
“跑了?你他妈跑了?!”
五
但事情还没完。
史弘肇喘匀了气,把剑从地上拔起来,转身往拴马桩那边走——他也要骑马追。
就在这时,一个人扑了上来。
杨邠。
杨邠是枢密使,相当于国防部长,在朝中资历极深。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做事稳重,是那种在所有人吵架时站在角落里默默叹气的老好人。但此刻他冲到史弘肇面前,双手死死拽住了史弘肇的袖子。
“史公!你不能去!”
史弘肇低头看着杨邠那只拽着自己袖子的手,眼神像在看一只螳螂试图挡住一辆战车。
“杨公,放手。”
“不放!”
杨邠是个文人,体力上完全不是史弘肇的对手。史弘肇一甩袖子,杨邠被甩了个趔趄,差点摔倒。但他又扑了上来,这回干脆抱住了史弘肇的腰。
“苏公是宰相!你杀了他,天子往哪儿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