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天后,河堤完工。六万民夫,三十天,一条从阳谷到张秋口的大堤,拔地而起。史书上轻描淡写地记了一句:“役徒六万三十日而毕”。
三十天,六万人。你要知道,这不是修公园,是在跟黄河搏命。
三
河堤修好,李谷回京复命。
柴荣问:“怎么样?”
李谷说:“水患少息。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决河不复故道,离而为赤河。”
翻译一下:水患暂时压下去了,但那条改了道的河,不会再回到老路了,它在新的河道里流着,变成了一条叫“赤河”的新河。
柴荣沉默了一会儿:“能撑多久?”
李谷没说话。他是干实事的人,不做没把握的承诺。
柴荣没有再追问,话锋一转:“李卿,你知道朕为什么一定要治这条河吗?”
“为了百姓。”
“对,也不全对。”柴荣走到地图前,指了指黄河,又指了指开封,“黄河不安,开封不安。开封不安,天下不安。你要建的是一座城,不是一个人躲水的地方。”
李谷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但他知道,这个皇帝的心思,远不止一条河。
四
治河的事刚消停,柴荣就琢磨下一件大事了。治理完黄河的第二个月,他就下令开始筹备新城的修建。
他要修城。
这事得从头说。开封这地方,唐朝时候是汴州,周回二十里一百五十五步。听着不小,但到了五代,它已经挤得不行了。
有多挤?柴荣自己在诏书里吐槽得很直白:各路军队的营房,“或多窄隘”;朝廷各部门的衙门,“无处兴修”;坊市里的商铺旅馆,“邸店有限”;而外面来的商人,“络绎无穷”。
你想想看,一个国家的首都,驻军的营房挤得转不开身,官员连办公楼都没有,外地来做生意的人找不到地方住。
更离谱的是居住环境。诏书里用了一个词叫“街衢湫隘”——道路又窄又潮。还有个更吓人的描述:“入夏有暑湿之苦,居常多烟火之忧”。
翻译成现代话就是:夏天闷热潮湿,冬天动不动就着火。为什么?因为“屋宇交连”——房子挨着房子,没有一点间隙。放在今天,这属于违章建筑严重超标。
有一天,柴荣在城里转了一圈,回到宫里,脸色很复杂。
“朕走到大街上,”他对身边的大臣说,“两条街加起来还没朕的轿子宽。有一次朕的车辇差点拐不过弯来。”
大臣小心翼翼地建议:“要不……少带点随从?”
柴荣瞪了他一眼:“不是随从的问题!是路的问题!”
显德二年(955年)四月,柴荣颁布了《京城别筑罗城诏》。
这份诏书写得很有意思,堪称古代版的“拆迁公告”。全文可以分三层意思,而且他写得很有章法。
第一层讲道理——先承认现实困难,再描绘美好愿景。第二层定规矩——划红线,先立标帜,标帜内的地由政府统一规划。第三层给好处——等政府的公共设施建好了,百姓就可以在剩余的地方自己造房子。
关键的最后一句是:“其标帜内,候官中擘画定街巷、军营、仓场、诸司公廨院务了,百姓即任营造”。
也就是说:政府先规划,把路修好、把军营建好、把仓库盖好、把衙门搭好——然后,老百姓你们自己看着办,想怎么建就怎么建。
有人不理解:“陛下,为何不直接给百姓划好地,让他们照着建?”
柴荣摇头:“你把人管得太死,人就没了心气。给了路、给了配套,剩下的让他们自己折腾,反而比你全管了要好。”
还有一条规定:“今后凡有营葬及兴置宅灶并草市,并须去标帜七里外”。啥意思呢?就是新城里原来的坟地、临时搭建的小买卖、烧火做饭的灶台,全都得挪到规划区七里之外去。
这话一出来,老百姓炸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