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个子走到石狮子跟前,举棒砸下去,乒乓一声,碎成几块,最大的那块滚到廊柱脚下停住了。石屑飞溅,几个小和尚吓得跑进佛殿,老僧远远站在廊下,闭了一下眼,没说话。
前后不到一顿饭的工夫,五百多个和尚齐齐跪在山门外,磕着头把灰衣和尚请进方丈。慧明跪在最后一排,膝盖抵着凉石阶。灰衣和尚被簇拥着进来,脸上没有得意,反而全是过意不去。矮个子跟在后面,见慧明偷看他,冲他呲了呲牙。
那天夜里,慧明躺在小屋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见山门就有三升米分”和“往前廊下蹲”,僧官从前和僧官现在。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方白。他盯着那方白看得出神,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头顶飘了出去。低头一看,身体还在床上。那缕烟不听使唤,继续往上飘,飘出窗户,飘过院子,飘过禅堂屋顶,散在夜空中。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张铺开的网,薄薄的,透透的,整个宝林寺都在他眼底,连草丛里虫子的动静都能感觉到。
禅堂里还亮着灯,灰衣和尚伏在案上看经书。烛火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一阵阴风从西边卷过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水汽,连慧明的灵觉都被那水汽浸得沉了几分。一个人影走进了禅堂——从头到脚都在淌水,穿着龙袍,戴着冲天冠,腰束玉带,浑身的衣裳像刚从井里捞出来一样,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滩水印,青砖地面洇开一大片暗色。他站住了,水还顺着袖口往下滴答,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慧明在半空中认出了那身衣裳。每年秋天国王来进香,全寺和尚跪在山门外迎接,慧明排在最后面,只敢从人缝里偷看——一匹高头大马,马背上坐着一个人,黄灿灿的一身,看不太清脸。可眼前这个人站得很近,他看清了。
那张脸和他从人缝里偷看见的那张脸一模一样。可表情完全不一样。
偷看见的那张是笑着的,高高在上的。
眼前这个全是恐惧和绝望,嘴唇青紫,浑身在抖,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三年的鸟,羽毛全湿透了。
那人开口了:“师父啊,我家住在正西,离此只有四十里远近。那厢有座城池,便是朕当时创立家邦,改号乌鸡国。
五年前天年干旱,草子不生,民皆饥死。
钟南山来了一个全真,能呼风唤雨,点石成金。朕与他八拜为交,以兄弟称之。
那日到御花园里,他把朕推下八角琉璃井内,将石板盖住井口,移一株芭蕉栽在上面。可怜我啊,已死去三年,是一个落井伤生的冤屈之鬼也!”
“明日我太子出城打猎,你可拿这白玉圭为记,与他相见。将此冤情说与他,他必信。”
慧明在半空里猛地一颤——全真就是国师。那个下了雨、救了全城的人,是妖怪。
三年前那场雨,慧明记得清清楚楚。旱了三年,地里裂的口子能伸进去一只手。老僧带着他去城里化缘,街面上一片死气,路边躺着的人越来越多,有些还能动,有些已经不动了。
老僧说再不下雨,今年冬天谁都熬不过去。然后国师来了,登坛求雨,令牌一响,雨就下来了。
那天慧明站在廊下伸出手去接雨,水凉得他手抖,可他舍不得缩回去。从那天起乌鸡国有了雨,有了粮食,有了活路。来寺里上香的人都说是托了国师的福,国师是活神仙下凡,救了一方百姓。
可现在这个鬼说,国师是妖怪。
而且,这唐僧看模样,竟然好似相信了一个鬼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