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废弃院子的院门和其他空院没什么两样,灰黑色的石门虚掩着,门缝中透出的不是霉味,而是一股极淡极冷的剑意。
叶尘站在这扇门前,神识探入。
神识刚越过门缝就遇到了一层阻碍——不是阵法,不是道纹,而是一道纯粹的剑意屏障。
这屏障很薄,薄到用肉眼看不见,但质地极其凝实,神识撞上去时发出金铁交击般的清脆响声。
能将剑意凝成实质屏障的,至少是化道境高阶剑修。
叶尘没有硬闯神识屏障。
他伸手推开院门。
虚掩的石门在掌心下缓缓打开,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石灰从门楣上簌簌落下。
院中的景象和城西院子差不多——一方石桌,几张石凳,墙角几株早已枯死的灰色植物。
唯一的区别是石桌上放着一柄剑。
剑鞘是青色的。
青色在混沌城极少见,因为混沌天域没有日月星辰,所有的颜色都被灰白色的混沌气洗褪了色,任何鲜艳的颜色在这里待久了都会变成不同程度的灰。
但这柄剑的剑鞘青得如同刚淬完火的新铁,青得刺眼。
剑鞘上刻着的纹路不是道纹,而是一种极其古老的文字,笔画僵硬方正,像是一块块石头垒成的。
院中没有人。
叶尘走到石桌前,没有碰那柄剑。
他低头看着剑鞘上的文字,这些文字的形状他在天机阁古籍馆里见过类似的——不是混沌天域通用的古篆文,而是更深邃、更古老的一种文字,只在某些超过万年历史的遗迹石壁上偶尔出现。
守殿使留下的石碑上用的也是这种文字。
“这柄剑不是混沌天域的剑。”
周玄站在院门口,声音压得极低,“混沌天域所有的剑都是用混沌神铁或者星核石铸造的,剑身上的道纹都和混沌大道相关。”
“但这柄剑的剑意里没有混沌大道的气息,全是纯粹的杀伐剑意,而且剑意的核心法则和混沌大道完全不兼容。”
叶尘没有说话。
他知道周玄说得对。
混沌天域的修士,无论修的是什么大道,道基中一定会有混沌大道的烙印——因为混沌天域是混沌初开时形成的天地,所有在这里修炼的修士,道基都会被混沌气渗透。
但这柄剑上的剑意中没有一丝混沌大道的气息,它纯粹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鞋底擦过石板时几乎没有声音。
一个头戴灰色斗笠的女子走进院子。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落地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走到石桌前,她伸手将青色剑鞘的剑拿起来,挂在腰间。
剑鞘与腰带上的铁扣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你是叶尘。”
她的声音很轻,也很平淡,没有疑问的语气。
叶尘看着她。
神识在她身上扫过时被一层极淡的剑意弹开,无法探清修为。
只能隐约感觉到那股剑意中蕴含的法则波动远超化道境。
她周身缭绕着一种极其内敛的锋锐气息,那不是刻意释放的气势,而是剑修练到极深处后肉身自然散发出的剑意余韵。
“你是谁。”
叶尘说。
女子没有回答。
她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放在石桌上。
那是一块黑色的骨头,和孟轲在禁地捡到的那块、和叶尘在本源池底捡到的那块一模一样——骨面上布满了暗金色的道纹,只是纹路更加密集,更加古老。
但和那些骨头不同的是,这块骨头上的道纹不是暗淡的,它们还在发光。
光芒很微弱,但很稳定,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阵极细微的大道共鸣。
“第九层的母巢,是噬道族王族的幼体。”
女子说,“三千年前,三位至尊联手割裂第九层时,只困住了一只刚孵化的王族幼虫。”
“那只幼虫用三千年时间长成了母巢。”
“如果让它继续生长下去,再过一百年,它就能褪去母巢形态,蜕变为真正的王族成虫。”
“届时噬道族就会拥有离开穹顶之上、入侵混沌天域所有层面的通道。”
“王族成虫的体型和战力,不是普通成虫可比的。”
“一只王族成虫,能同时对抗三位归道境而不落下风。”
“如果它在四十五天后彻底成熟,你们挡不住它,谁也挡不住。”
叶尘看着她,没有问她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守殿使在石碑上刻下的信息中明确提到“噬道族不是混沌天域原生种族,它们来自穹顶之上”,而眼前这个女子身上那把青色剑鞘的剑,剑意中没有一丝混沌大道的气息。
她能说出王族幼虫的成长时间,能说出三位至尊割裂第九层的时间。
“你来自穹顶之上。”
叶尘说。
女子将手按在青色剑鞘上,指尖在剑鞘上那行古老文字上缓缓划过。
“穹顶之上没有你们想象中的修炼圣地,只有一片无尽的虚空战场。”
“混沌天域、万界星域、以及所有你们知道或不知道的下界星域,都只是虚空战场后方的一小片缓冲地带。”
“噬道族是虚空战场中最底层的寄生种族,它们不是最强的,但数量最多,杀不完。”
“每隔几万年,就会有一批噬道族穿透虚空屏障,进入混沌天域。”
“三千年前那次,漏进来了一只王族幼虫。”
“三位至尊割裂第九层,不是为了困住噬道族,是为了保护混沌城——他们把幼虫连同被寄生的修士一起封在了第九层,想等它自生自灭。”
“但他们错了。”
“幼虫在第九层活得很好,那些被它寄生的化道境修士的道基,正好是它成长最需要的养分。”
周玄站在院门口,脸上的表情已经绷不住了。
他做了几百年的天机阁情报长老,自认对混沌天域的了解比大部分人都深,但眼前这个女子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将他脑子里的地图一块一块撕碎再重新拼起来。
“那五个人。”
叶尘说。
“是我的人。”
女子说,“他们都来自穹顶之上。”
“噬道族是穹顶之上所有种族的公敌,无论混沌天域的修士信不信我,四十五天后母巢成熟时,我会带着我的人站在城墙上。”
“至于战后——战后再说。”
说完将一块黑色的令牌放在石桌上。
令牌的材质与那块黑色骨头完全相同,上面刻着一个古老的文字。
文字的形状和青色剑鞘上的文字属于同一体系,笔画僵硬方正。
“这块令牌是穹顶之上通用的战场通行令。”
“如果你决定相信我,将混沌本源注入令牌,它能指引你找到我的位置。”
“如果你不信,把它丢掉就行。”
她说完,转身走出院门。
步伐节奏依旧,鞋底擦过石板时发出的轻响在窄巷中渐渐远去。
叶尘将令牌拿起来。
触手冰冷,材质极沉,一块巴掌大的令牌重量超过万斤。
他抬起头时,女子已经消失在巷口的雾气中,连同那柄青色剑鞘的剑和她的脚步声,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周玄走到石桌前,指着那块令牌:“你信她。”
“她说的和守殿使留下的信息完全吻合。”
“守殿使也提到过‘噬道族不是混沌天域原生种族,它们来自穹顶之上’,但她比守殿使说得更细。”
“而且她拿出的那块骨头上的道纹还在发光,说明这块骨头的主人死去的时间不长——守殿使死后三千年,骨头上的道纹早就散了。”
叶尘将令牌收进怀中,“她至少不是噬道族。”
“噬道族不会带着能克制自己的剑意到处走。”
“那五个人拿的三千年前老号段通行令牌,正好和第九层被割裂的时间对得上。”
“说明三千年间一直有人从穹顶之上下来。”
叶尘顿了顿,“三千年间都没人管混沌天域的死活,现在忽然冒出来,说明母巢的成长到了某个临界点,连穹顶之上都坐不住了。”
周玄沉默了一会,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然后说了一句:“越来越复杂了。”
叶尘走出院门。
城北窄巷中的雾气比城西更浓,灰白色的混沌气从城墙道纹中渗透出来,沿着石缝缓缓流淌。
那五个人留下的气息还在巷子中,五股御道境九重巅峰的气息叠加在一起,将空气中的混沌气推开了一片区域。
回到院中,苏清雪已经在石桌旁等着了。
她将混沌剑放在石桌上,剑鞘上沾着几道细密的灰色石粉——那是城墙防护道纹修补时掉落的碎屑。
“修补完了。”
“公孙止在城墙中段加了三道新的空间防线,用造化之力做的法则衔接。”
“他说四十五天内能做到的极限就这些了。”
她看了一眼叶尘的脸色,等叶尘将在城北院子中发生的事说完后,默然片刻,“你觉得她可信。”
“至少暂时可以。”
“四十五天后母巢成熟。”
“阁主如果能在母巢成熟前赶回来,正面战场有三位归道境坐镇,加上穹顶之上那群人的战力,胜算能多两成。”
“如果阁主赶不回来,单靠吕方和公孙衍两个归道境,加上你我和公孙止公西翼,再加那五个人和她,面对两百只成虫加一只母巢……”
叶尘将痴剑放在石桌上,与苏清雪的混沌剑并排放着,“只有一条路:在母巢成熟前,先潜进去杀了它。”
苏清雪没有再问。
她将混沌剑拿起来,抽出三寸,剑身上的墨黑色剑罡在灰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她的修为已稳固在化道境一重中期,造化之力的杀伐与修复双重特性在化道境后展现得更加淋漓尽致。
院门外又有人敲门。
这次敲得很急,指节砸在木门上的声音几乎没有间隔。
叶尘打开门,钱寒站在门外,独臂修士的道袍上沾满了汗水和石粉,脸上有一道刚愈合的剑痕,呼吸急促。
他手里捏着一枚传讯玉简,玉简正在他手中剧烈闪烁。
“青瑶的第二封传讯到了。”
钱寒将玉简递过来,“这次是加急的,玉简外面裹着空间传送时特有的碎屑——她是在传送通道还没完全稳定的时候强行发出来的。”
叶尘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青瑶的声音比上次更加断断续续,掺杂着大量空间乱流的杂音,但内容很短,只有几句话:“叶大哥。”
“酒剑仙前辈他们四人已破入无上境。”
“空间锚点提前布好,公孙止长老的阵图比我预想得更适合紫霄星的地脉。”
“我们决定不等两个月了,现在就开始架设传送通道。”
“如果一切顺利,十天后第一批四个人就能过去。”
“紫霄宗的宗主说让我替他带一句话——紫霄宗永远欠你和苏姐姐的人情。”
“你们那边注意安全。”
玉简在叶尘手中碎成粉末,这次的粉末比上次更细,颜色更深,带着空间传送时特有的暗灰色光泽。
苏清雪将粉末接住,用造化之力将残存的神识碎片重新拼凑了一遍。
拼完后她抬起头:“十天。”
叶尘将石桌上的黑暗晶分出一半推给苏清雪。
“十天够你做很多事。”
“把这些炼化了,冲击化道境二重。”
“十天后的传送通道在这边会有一个临时出口,出口就在院子上空。”
“到时候城里的防护阵会自动感应到空间波动,公孙止那边要提前打招呼,免得他把传送通道当成禁地裂缝给封了。”
院墙上两道剑痕并排而列,一道旧一道新,深浅几乎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