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城西侧旧殿群的修炼场在午后的灰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钱寒站在秦婆婆画的那条线前,已经站了整整一炷香。
石板上的脚印比上个月又浅了几分,从半寸深的凹痕变成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水汽——那是脚底渗出的汗,刚沾到石面就被混沌气蒸发殆尽。
剑姥姥坐在修炼场边缘的石凳上,铁剑横放膝前。
剑身上的锈斑早已全部脱落,通体银白的剑刃在灰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她没有看钱寒,也没有说话,只是用指尖在剑身上轻轻弹了一下。
一声极清越的剑鸣在修炼场中回荡开来,余韵悠长。
钱寒睁开眼。
短剑出鞘的声音很轻,剑刃与剑鞘内壁摩擦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嘶鸣。
他没有急着出剑,而是将短剑横在身前,剑尖对准前方石壁上那道被他反复劈砍了不知多少次的旧剑痕。
他在等,等那个秦婆婆说的“对方剑势将老未老”的时机。
虽然面前没有对手,但他心里有一个假想的敌人——那个在黑风寨被他斩杀的寨主胡震。
那个在黑礁岛上被他偷袭得手的掌道境守卫,那个在安全区外围被他绕了整整一天才一剑捅穿左眼的掌道境五重变异混沌兽。
每一个都是他曾经越阶斩杀的对手,每一个都有比他更快、更狠、更猛的剑。
他等的不是这些人的剑,是自己在面对这些剑时那一瞬间的犹豫。
那一瞬间的犹豫,就是他剑法中最后一点杂质。
剑鸣的余韵在修炼场石壁上撞了三次,渐渐消散。
就在最后一丝余韵即将消失的那一刹那,钱寒出剑了。
短剑从腰间横削而出,剑势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慢到连剑锋破开空气的声音都没有。
但剑尖在掠过石壁上那道旧剑痕时,旧剑痕旁边无声无息地多了一道新痕。
新痕深约半寸,边缘光滑如镜,没有一丝石料撕裂的痕迹。
剑姥姥停下弹剑的手指,看着那道新痕,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这一剑,你练了多久。”
“从秦婆婆教我站桩算起,一年零三个月。”
钱寒将短剑收回剑鞘,走到石壁前,用手指摸了摸那道新痕的边缘。
指尖触到的石面光滑冰凉,和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站桩一年,练剑三个月,这一剑你等了一年多。”
“但这一剑不是你之前任何一剑。以前的每一剑都是为了更快,这一剑是为了刚好。”
“刚好在剑鸣消失的那一瞬,刚好在石壁最薄弱的那一处,刚好在你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出了剑的那一刻。”
“这样的剑,才叫剑慢一分,命长一寸。”
剑姥姥将铁剑从膝上拿起来,用指尖在剑身上又弹了一下。
这次的剑鸣比刚才更加清越悠长。
钱寒站在石壁前,看着墙上那道新痕,沉默了很长时间。
紫霄宗弟子石坚从修炼场另一侧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块刻满剑谱的兽皮。
石坚的修为在混沌城这段时间已从起源境九重巅峰突破到了无上境一重中期,进步不算快,但他的剑法根基极其扎实,紫霄心法的剑招在他手中每一剑都堂堂正正。
他看到墙上那道新痕,愣了片刻,然后把兽皮翻过来,在背面用炭笔飞快地记了几行字。
那是他对钱寒这一剑的感悟,准备带回紫霄星给秦婆婆看。
钱寒将短剑挂在腰间,朝殿门外走去。
路过正殿时,他看到苏清雪正坐在石桌旁,用造化之力将第九块备用阵眼上的维护道纹重新校准了一遍。
阵眼上的造化道纹和空间道纹在她指尖下交织,每一次闪烁都会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青瑶坐在她对面,第十块备用阵眼已刻了将近一半,淡青色的造化之力在指尖流转,在阵眼表面留下了一道道越来越精准的纹路。
苏清雪将校准好的备用阵眼收进鼎中,抬头看了钱寒一眼。
钱寒简单说了句去城门口接新弟子。
苏清雪点了下头,将鼎中最后一块星核石碎片取出来放在石桌上,开始用造化之力在上面刻新的维护道纹。
混沌城城门口的人流在午后渐渐多了起来。
烤肉摊的铁架子上又架起了新猎来的混沌兽肋骨,焦香与混沌气的味道混在一起,在城门洞中弥漫。
功勋柱上那块刻着混沌阁成立时间和地点的铁牌依旧清晰,公孙止亲手刻的字迹一笔一划极其工整。
钱寒站在城门洞内侧,独臂按在短剑剑柄上。
他旁边站着孟轲,铁剑剑鞘上那些劈砍痕迹已被擦得干干净净。
孟轲的修为也突破到了御道境四重初期,背上那面公孙止特意为他打造的小型空间盾牌比以前更加亮了几分。
两人是来接第五批紫霄宗弟子的。
传送阵在午后准时亮起。
光门在阵基上方缓缓打开,门框上的暗金色纹路急速流转,传送通道中积累的空间碎屑被通道壁上的道纹自动分解成混沌气。
秦婆婆拄着木杖第一个走出来,腰间挂着一块新刻的紫霄石牌,石牌上的“紫”字刻痕极深。
她身后跟着七个人,修为都在起源境九重巅峰,距离无上境只差临门一脚。
七人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走在最后的是一个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袍,腰间挂着一柄剑鞘磨得发亮的铁剑。
少年走出光门后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咳嗽或腿软。
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站了片刻,让混沌气在经脉中自行流转了一个小周天,才睁开眼。
他的修为在七人中最低,只有起源境八重巅峰,但他适应混沌气的速度比其他人快得多。
秦婆婆拄着木杖走到钱寒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短剑剑柄上停了一瞬。
她没有问钱寒的剑法练得怎么样了,只是用木杖在钱寒右脚踝外侧轻轻点了一下。
“站桩的脚印现在多深了。”
“只剩水汽了。”
钱寒说。
秦婆婆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她将七名新弟子一一介绍给钱寒和孟轲。
七人中三名擅长炼丹,两名擅长阵法,一名擅长炼器,最后那个少年是秦婆婆在紫霄城亲自挑选的,说他的剑道天赋不输当年的石坚。
少年朝钱寒抱拳行了一礼,声音清朗:“紫霄宗第五批传送弟子沈剑,求钱师兄指点剑法。”
钱寒看了他一眼,问他在紫霄城每天练剑多久。
少年回答从五岁开始,每天天亮前起床,对着紫霄城广场上的伉俪战神雕像练到天黑。
钱寒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怀里取出秦婆婆那幅字的拓本递给他,让他先在传功堂里对着这幅字站一炷香,站完之后再看一眼自己留的脚印。
七人被孟轲领去早已备好的偏殿。
秦婆婆没有跟去,她在正殿石桌旁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封兽皮信放在桌上。
信是紫霄城那边托她带来的,写信的人是紫霄宗留在那边维护空间锚点的孙恒,信上说紫霄城最近太平得很,广场上的雕像每天有人打扫,锚点运转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