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人形同时抬头。
那些嵌在脖颈上的灰白灯笼齐齐亮起,光从灯笼纸里渗出来,不刺眼,却像无数只半睁的眼睛,把石廊里每一寸空气都填满了。
叶尘闻到一股极浓的焦油味,混着某种陈年骨粉被烧着后的腥气。
他往前踏了一步,行道剑横在胸前,剑锋黑光吞吐不定,像一条被惊动的活蛇。
最近的两个灰袍人先动了。
他们没有武器,只把两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那手干枯,指节发黑,指甲里嵌着暗红色的泥。
每只手上都缠着三根灰白丝线,丝线末端连在各自脖颈的灯笼底座上。
他们一挥手,灰白丝线就朝叶尘面门抽来,破空时发出极轻极细的呜咽,像有风从骨笛里穿过。
叶尘侧首让过第一根,剑锋一挑,将第二根削断。
断丝在空中乱卷,断口喷出一小股灰烟。
第三根已经缠上他左腕,丝线一触皮肉就朝里钻。
叶尘手腕一震,混沌气从毛孔里炸出来,将丝线崩成碎末。
他不再等对方出招,身形前冲,剑光如黑河倾泻。
左侧那个灰袍人还没来得及收回丝线,头颅已经被剑光削去。
那头颅在半空翻转,脖颈上的灯笼跟着滚落。
灯笼落地时没碎,里面的灯焰反而烧得更亮,把那颗无头灰袍照成一片灰白。
无头的身躯没有倒,反而迈步朝叶尘扑来,双臂大张,像要把他抱住。
叶尘抬脚踹在胸口,混沌震从脚底贯入,灰袍人的身子从中间炸开,灰白布片和碎骨朝后飞散。
苏清雪在他身后拍出两掌。
两朵青莲一左一右飞入灰袍群中,炸开时青白光芒如沸水泼雪,靠近的三个灰袍人被莲瓣削去半边身子,剩下的半边还在往前爬。
苏清雪眉头一皱,掌心朝下压出一道青白光柱,将那三个半截身躯钉死在石板上。
光柱落下时,石廊里响起一声极闷的响,像有人从水底敲鼓。
“这些不是活人。”
苏清雪说。
“是灯引。”
叶尘说,“不把灯灭掉,身子碎了还会被拉回来。”
他说话时,身后那盏滚落的灯笼突然从地上弹起来,朝叶尘后脑撞去。
叶尘反手一剑,剑尖点在灯罩上。
灯罩没破,反而裂成三瓣,从里面喷出一团极亮的灰白火。
那火没有热度,却把叶尘剑尖上的黑光烧得往回缩了半寸。
叶尘瞳孔微缩,变刺为劈,剑锋从灯焰中间劈下去,把整盏灯笼一分为二。
两半灯壳掉在地上,里面的火苗挣扎了几下,熄了。
那具无头灰袍的身躯也随之一软,真正倒了下去。
“先灭灯。”
叶尘说。
苏清雪应声而动。
她双掌在胸前一合,青莲气如细针般从指缝中射出,分作数十道,每一道都精准地打向一个灰袍人脖颈上的灯笼。
那些青莲细针刚飞到半途,灰袍人齐刷刷抬手,将灯笼从脖子上摘下来,捧在掌心,像护住命根子。
青莲针撞在他们手背上,发出叮叮叮的脆响,像扎进了铁板。
几只手被扎穿了,却不见血,只有灰白气从伤口里漏出来。
“他们护灯。”
苏清雪说。
“护得住吗。”
叶尘的声音从灰袍群中传来。
他已经闪进人群中央,剑道纪元在身周三尺内展开。
黑色的剑山剑海虚影压缩成极薄的一层,贴着他的皮肤流转。
那些灰白丝线一碰到这层剑域,就像冰丝进了火堆,瞬间化灰。
叶尘每一剑都不再斩人,专斩灯笼。
第一剑斜挑,将左侧一个灰袍人掌中灯笼连壳带火挑飞,剑尖在半空一绞,灯碎火灭。
第二剑横扫,黑光如弦,把右面三个灰袍人的灯笼拦腰斩断。
三簇灰白火从断口处喷出,把三个灰袍人自己点着了。
他们张了张嘴,没有声音,整张脸在火里缩成一团,像被烧干的泥。
第三剑直劈,剑光从石廊这头冲到那头,一路斩碎了十几盏灯笼。
灰白火像碎星一样朝两边迸溅,把灰袍人的袍子烧出无数黑洞。
石廊里灰烟弥漫。
但剩下的灰袍人没有退。
他们同时把手里的灯笼举过头顶,灰白火从一盏盏灯笼里抽出来,在半空连成一片,像一张由死光织成的大网,朝叶尘和苏清雪罩下来。
那网落下时,叶尘脚下的石板像被抽走了支撑,整个人往下陷了半寸。
他反手用剑往地面一撑,剑尖刺入石板,没入半尺。
可那石板
叶尘脸色一沉,体内混沌至尊鼎轰然运转,一股暗金色热流从丹田冲起,灌入剑身。
行道剑上的黑光骤然变得滚烫,剑身嗡鸣如雷。
他拔剑上挑,一道黑金剑气破地而起,将那灰白大网撕开一道大口子。
苏清雪看准时机,青莲气如长河般从缺口灌进去,把整张大网从中间撑爆。
灰白火被青莲气裹住,一朵一朵熄灭,落在地上像冷透的烛油。
灰袍人的数量少了三分之一,但剩下的依旧站着。
他们不再攻击,反而开始朝彼此靠拢。
一盏盏灯笼在靠拢中融在一起,灰白火越聚越大,最后在石廊中央凝成一个半人高的火团。
火团里伸出一只手,灰白色的,五指张开,朝叶尘虚空一抓。
叶尘只觉得胸口一紧,像被五根冰柱同时钉住。
他低头,胸前的衣襟已经被五道无形的力压得凹陷下去。
苏清雪想上前,却被那火团里散出的灰光逼退了两步,她脚底莲气化开,勉强站稳。
“叶尘!”
苏清雪喊。
叶尘没回话。
他盯着那只手,眼中无道剑心疯狂旋转。
那团灰白火是一只由上百条人命烧出来的火手,不是活物,没有神魂,却带着上百人临死前的执念。
那些执念顺着那五根手指朝他心里钻,像在问他为什么要闯进来,为什么要打扰他们被烧干后的安宁。
叶尘闭上眼睛,把混沌大道诀催到顶峰。
混沌海翻起巨浪,海面上浮起无数剑影,每一柄剑都朝同一个方向劈去。
剑影如雨,落在火团上,每一剑都削掉一层灰白。
火团越削越小,那五根手指开始颤抖,像承受不住某种从内部生出的力量。
“碎。”
叶尘低喝一声。
行道剑斜斩而下。
问鼎第一剑。
洞穿。
剑光如一道黑线穿过火团中心。
那灰白火团猛地一缩,随后从中间炸开。
灰白火如暴雨般四散,打在石廊两侧墙上,把墙面烧出无数个拳头大的黑坑。
那只灰白手在空中僵了一瞬,像最后挣扎了一下,然后从指尖开始碎裂,一块一块掉在地上,碎成灰白的粉。
石廊里剩下的灰袍人像断了线的木偶,齐刷刷倒地。
他们脖颈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灯壳开裂,里面流出暗红色的浆液,在石板上淌成一片。
叶尘拄剑站定,胸口那五个凹痕还在,衣襟破烂,露出里面五道青紫色的印子。
他咳了一声,吐出一小口黑血。
苏清雪已经抢到他身边,掌心贴住他后背,造化气如温泉般灌进去。
那五道印子在青白气里慢慢变浅,可叶尘的脸色依旧发白。
这一剑洞穿火团的同时,那些人的执念也顺着他剑意钻了一部分进来。
那些执念像无数细碎的哭喊,挤在他心口,让他喘气都比平时重。
“给我三息。”
叶尘说。
他闭上眼睛,混沌至尊鼎在丹田内缓缓转动,鼎口朝上,将那些钻进来的执念一团一团吸进去。
鼎火从暗金转成灰白,又慢慢恢复暗金。
三息后,他睁开眼,瞳孔里干干净净,只余一层极薄的疲惫。
“这是什么打法。”
苏清雪低声问。
“他们把人烧了,再让执念替他们挡刀。”
叶尘说,“外面的人送进来,就是当这些灯油的。”
苏清雪手指一紧,指甲在他后背衣料上掐出一道痕。
她没有说话,只是又往他体内送了一股造化气,把他被执念搅乱的经脉重新理顺。
“上面还有。”
叶尘望向石廊尽头的阶梯。
那里有光照下来,灰白色的,但和刚才那些灯笼的光不同。
这光更沉,更厚,照得人眼皮发重,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头顶。
叶尘握剑起身,苏清雪与他并排。
两人朝阶梯走去,脚下踩过那些灰袍人的残骸,发出踩碎干枝一样的声音。
阶梯宽约一丈,每一级都刻着极浅的灰白纹路,纹路里嵌着干涸的暗红物,像已经结了壳的血。
叶尘用剑尖刮了一下,那暗红物居然像活了一样朝剑尖缠上来。
叶尘手腕一抖,将那些东西震开。
剑尖上多了一道极细的焦痕,像被什么酸液舔过。
“别碰纹路。”
叶尘说。
苏清雪点头,脚下青莲气垫底,踩在台阶上时不让脚底直接接触石面。
两人一前一后往上走,阶梯极长,每走一段,头顶的灰白光就重一分。
走到中段时,苏清雪忽然停下,伸手拉住了叶尘的手腕。
“有人在说话。”
她说。
叶尘停步。
他侧耳去听,极远的地方确实有声音。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那声音很齐,很低,像很多人在同时念一段极短的话。
叶尘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那些声音没有高低起伏,像被同一种东西捏住了喉咙。
苏清雪把青莲气聚到耳畔,又听了几息。
“是那些被送进来的人。”
苏清雪说,“他们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