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没了源头,但雾祖本体还在西面更远处。
雾种是雾祖的手,手砍了,身子还在。
“得去西星门。”
叶尘说,“把雾祖本体找出来。”
苏清雪没有反对。
她朝城中看了一眼,城中街巷里人影走动,铁匠铺已经升起了炉火,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传出来。
药房门口排着十几个等着换药的伤者,海明月带人来回照看。
裴小荷站在偏院门口,身上裹着旧袍子,脸色虽然还白,但已经能自己站着。
裴远蹲在她面前给她系鞋带,她伸手在裴远头上拍了一下,裴远抬头笑。
“明天走。”
苏清雪说,“今天先让海阔天带人把西面城墙外的滩涂和浅水区全部烧一遍。南面和东面的井再查一遍。城里的事交给海明月和司徒宗主。”
叶尘点头。
他从西墙下来,朝城主府走。
路过药房时,海明月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青莲汤。
她看见叶尘,把碗朝他一递。
“给裴小荷的。你顺路带过去。”
海明月把碗塞进他手里,转身又进了药房,没多话。
叶尘端着碗朝偏院走。
裴小荷坐在偏院门槛上,裴远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块赤红石头在磨。
那石头是裴小荷从赤铜船上带下来的,已经被磨得圆滑发亮。
叶尘把碗递给裴远。裴远接过去,吹了吹,递给裴小荷。
女孩接过去小口小口喝,喝了两口抬头看叶尘。
“大哥哥。”
裴小荷的声音比昨天清楚了许多,“你要去打坏人了吗。”
叶尘蹲下来,伸手把她额前乱发拨到耳后。
女孩手腕上那道暗红印子已经淡成浅红,新皮长齐了。
他按了按她的脉,脉象平稳,只有一丝弱。
“去打一个叫雾祖的。”
叶尘说。
裴小荷低头喝汤,喝了几口又抬头:“雾祖死了,我还能见到我爹娘吗。”
叶尘没有立刻回答。
裴小荷的爹娘在赤霄门矿坑里没了,裴玄没跟她说过,但女孩大概猜到了。
他伸手按住她的头顶,轻轻揉了一下。
“能。”
叶尘说。
裴小荷点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递给裴远。
她从门槛上站起来,朝院子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叶尘一眼,然后跑回屋里去了。
裴远站起来朝叶尘点了点头,跟着妹妹进屋。
叶尘从前院朝正堂走。
正堂里苏清雪已经把海图重新铺开,在星海城西面用朱砂标了三个点。
第一个点在浮桥残墩以西半里,是雾带现在的位置。
第二个点在更远一里处,是昨夜隐约看到的暗红光点最密集处。
第三个点在西北面,离城约三里,那里海图上标着一片浅礁,但没有名字。
苏清雪在浅礁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三个字:白礁口。
“西星门在浅礁后面。”
苏清雪把笔搁下,“雾祖本体可能就在浅礁
叶尘走到桌前,用剑尖在第三个点旁边点了一下。
浅礁周围的海域画得很粗,说明没有仔细勘测过。
但从雾带退去的方向看,暗红光点全部朝西北面聚,那里是雾种回收的路线。
雾祖在收雾种,把散出去的雾丝收回来聚在浅礁
它损失了北口和西墙两个接引点,需要重新聚拢力量。
“明天天亮出发。”
叶尘说,“我带二十个人去。司徒宗主守城,海阔天和海明月跟我走。清雪——”
“我跟你去。”
苏清雪没抬头,笔尖在浅礁旁边又添了一笔。
叶尘看了她一会儿。
她没有抬头,笔尖沿着浅礁的轮廓描,描得很慢很细。
他伸手把笔从她手里抽出来,搁在砚台上。
“一起去。”
叶尘说。
苏清雪这才抬眼看他。
她眼底有熬夜留下的青影,但眼神很清。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只是把海图卷起来收好。
院外传来裴远的喊声。
叶尘走到前院门口看了一眼。
裴远抱着裴小荷从偏院跑出来,女孩裹着旧袍子,脸上又白了一层,但人是醒的。
她手腕上那道浅红印子旁边多了一条极细的灰白纹,从手腕朝上爬了一寸。
裴远喘着气,把女孩的手腕举给叶尘看。
“刚才还好好的。”
裴远的声音发紧,“她回屋躺下没一会儿,这条纹就冒出来了。”
叶尘抓住裴小荷的手腕,混沌气从掌心灌入皮下。
灰白纹在皮下扭了一下,被混沌气逼得朝上退,退到肘弯处停住了。
纹路末端扎进骨缝,比昨夜更浅了一些,但还是有根。
苏清雪从堂里赶出来,双掌叠在裴小荷肘弯处,青莲气渗入,和混沌气一起把纹路从骨缝里撬出来。
这一次比昨夜快了许多,纹路从肘弯退到手腕,从手腕逼到指尖,最后化成灰白烟从指甲缝里散尽。
裴小荷疼得咬住嘴唇,没哭。
裴远把她抱在怀里,脸埋在她头发里。
苏清雪收手后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她朝叶尘看了一眼。
“雾祖在收种。城里清干净的雾种,又被它隔空吸回去了。”
苏清雪把手在衣摆上擦了一下,“它知道我们清城,它在收网。”
叶尘看着裴小荷手腕上那道浅红印子。
印子比之前更淡了,但纹路末端扎进骨缝的根比昨夜更深了一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手背上黑痂脱落后的新皮处,皮下也有一丝极淡的灰白纹在游动,纹路比裴小荷的细得多,但确实存在。
雾种在他体内也扎了根。
“明天走。”
叶尘把裴小荷递给裴远,“今晚把城里所有青莲粉集中起来,熬成浓汤,每人喝一碗。雾祖收种之前,先把种压死。”
裴远抱着裴小荷跑回偏院。
苏清雪朝药房走,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着叶尘。
“你手背上的纹。”
苏清雪说。
“压得住。”
叶尘抬了抬左手,新皮上的灰白纹在皮下缩了一下,被混沌气逼得退回手腕。
他没再管它,转身朝正堂走。
堂里的海图已经收好,桌角堆着费平留下的册子。
他翻开最上面一本,是城中户籍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全城百姓的姓名和人数。
费平用红笔在几户人家旁边打了叉,那是昨夜死者的记号。
叶尘合上册子,朝偏院方向看了一眼。
裴小荷的旧袍子在院门口一闪,被裴远抱进屋里去了。
院外,海明月正带人往西墙搬运最后的火油罐。
铁匠铺的打铁声停了一拍,又响起来。
药房门口的伤者换了一批,新来的几个喝了青莲汤后被扶进屋里躺下。
城墙上火把白日里没点,但每隔一段就插着一面铜镜,镜面朝西,反着天光。
西面雾带在半里外缩着,薄薄的灰白雾层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死白,雾里暗红光点偶尔闪一下,又沉下去。
叶尘走到前院石阶上坐下,行道剑横在膝头。
苏清雪从药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新熬的青莲汤,坐在他旁边。
二人没说话,就着渐亮的天光把汤喝了。
城中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冒出来,混着青莲气的清苦味。
一个夜里过去,星海城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