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佛珠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轻晃动,偶尔与床沿碰撞,发出细碎的“嗒嗒”声,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司尤颜坐在床边的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绣着缠枝莲的薄毯。
她也早已白发苍苍,脸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皱纹,那双曾经清澈如溪水的眼睛,如今也添了几分浑浊。
可当她望向床上的祁霁野时,眼底瞬间泛起了少女般的光芒,那是跨越了近一个世纪的依赖与深情。
她的手紧紧握着祁霁野的手,他的手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力量,皮肤松弛,布满了老年斑,可司尤颜却握得格外用力,仿佛要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他,留住这最后的时光。
卧室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慕慕和星星带着各自的子女、孙辈们站在走廊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悲伤,却没有一个人敢推门进去。
“让爸妈单独待一会儿吧。”祁慕星轻声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他们这辈子,从来都不愿意分开。”
祁慕烟红着眼眶,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祁霁野和司尤颜结婚五十周年时拍的金婚照。
照片上的祁霁野还带着几分硬朗,司尤颜依偎在他身边,笑得像个小姑娘,两人手上的婚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卧室内,祁霁野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
他费力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司尤颜的脸上。
“宝宝……”他的声音苍老得像生锈的齿轮,每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却依旧带着熟悉的温柔,“天亮了吗?”
司尤颜连忙俯下身,将脸凑近他,声音哽咽却尽量保持平稳:“亮了,老公,今天天气很好,阳光特别暖,就像我们去星屿岛结婚那天的时候。”
听到“星屿岛”三个字,祁霁野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浅的笑容。
他费力地抬起手,手指颤抖着,想要抚摸司尤颜的脸颊。
司尤颜连忙将脸凑过去,让他的手落在自己的脸上。
他的手很凉,却带着熟悉的触感,司尤颜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
“宝宝……”祁霁野的目光紧紧锁着她,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我……恐怕要先走一步了……”
“不许!”司尤颜猛地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将其贴在自己的脸上,“老公,你不许……不许说这种话,你答应过我的,你要一直陪着我的。”
祁霁野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想起年轻时,司尤颜每次受了委屈,都会这样红着眼眶看着他,那时候他总会把她抱在怀里,告诉她“有我在,别怕”。
可现在,他连给她擦眼泪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一如当年在婚礼上哄她时那般宠溺:“傻宝宝……这辈子,能遇见你……娶到你,是我祁霁野……最大的幸运。”
他喘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我护了你一辈子……宠了你一辈子……还是觉得……不够……”
“够了!早就够了!”司尤颜泣不成声,眼泪浸湿了他的手背。
“老公,遇见你,这才是我最辈子最大的幸运。是你把我从黑暗中拉出来,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所有的爱……这辈子,我很幸福,非常非常幸福……”
祁霁野满足地闭上了眼睛,又缓缓睁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凝视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带入永恒的轮回。
“下辈子……下下辈子……我还要找到你……娶你为妻……颜颜……等我……”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风中摇曳的烛火,最终彻底熄灭。
握着司尤颜的手,缓缓垂落在床单上,再也没有了动静。
那双深邃了一辈子、只盛得下她一人的眼眸,终于缓缓闭上,嘴角却带着一抹安详而幸福的弧度。
“老公……老公!”
司尤颜俯下身,将脸颊贴在他尚存余温的手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流着泪,泪水浸湿了身下的床单。
她想起祁霁野曾说过,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守护着自己最爱的人。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的天空,阳光正好,白云悠悠,仿佛能看到祁霁野在云层后对着她微笑。
“好……我等你。”她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像羽毛,“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等你……你要快点找到我,别让我等太久,我的……阿野。”
她就这样握着他的手,静静地坐在床边,如同过去几十年里每一个相依的夜晚。
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房间里的光线渐渐变暗,她却始终没有松开手,仿佛只要这样握着,他就还在她身边。
三天后的午后,阳光依旧温暖。
司尤颜躺在祁霁野曾经睡过的位置,身上盖着那条他最喜欢的羊毛毯。
她的脸上带着平静而满足的笑容,手里紧紧攥着那串黑色佛珠的一颗珠子——那是祁霁野生前特意拆下来给她的,说“带着它,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
此刻,她终于明白了一句话,白头偕老,生死相随。
慕慕星星推开门时,发现母亲已经没了呼吸,可她的嘴角却带着笑,仿佛只是去追寻父亲的脚步了。
“妈,您终于追上爸了。”慕慕哽咽着说,轻轻为母亲盖上了被子。
按照两位老人的遗愿,他们被合葬在星屿岛上。
墓碑是用黑色的大理石制成,上面并排刻着他们的名字:祁霁野、司尤颜。
名字下方,刻着一行小字,那是祁霁野在结婚时亲手写的誓言:
星河为证,爱永恒。
此生不负,来世再续。
……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