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费口舌(2 / 2)

“哎等会儿排长。我多句嘴,你之前说的那台配套数控电脑,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啊?”

他挠挠后脑勺,语气带了点无奈,

“不是催你,就是外头人实在太多,里三层外三层的。你真坐那儿画图焊板子,不得被几十双眼睛盯着?干活都不踏实。”

宁伟走在另一侧,脚步轻得没声,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补了两个字:“挺吵。”

张胜寒脚步没停,走到门帘边时,掀帘子的手顿了半秒。

晨光斜扫过她侧脸,眉眼没什么波澜,只平平淡淡丢了句:“吃完饭再说。”

帆布帘一掀,外面的人声瞬间撞进来。

院门口影影绰绰站了二三十号人,多半揣着笔记本、戴着厚眼镜,正抻着脖子往车间这边望。

看见门帘动了,喧闹声猛地一停,随即又压着嗓子窃窃私语起来,目光齐刷刷往这边扫。

钟跃民啧了一声,下意识把油条往身后藏了藏:“得,这阵仗,跟看国宝似的。”

宁伟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往张胜寒侧前方挡了半步,脚步跟得很紧。

张胜寒却像没看见满院的目光,径直往食堂方向走,军靴踩在水泥地上。

吵归吵,饭总得吃。

至于人多?

吃饱了,自然有办法让他们静下来。

早饭的玉米面余香还沾在衣角,

张胜寒已经站在了车间中央的大工作台前。

两张全开绘图纸拼得严丝合缝,红蓝铅笔、三棱尺、曲线板沿桌边码成一条直线,

她指尖捏着硬炭铅笔,正一笔笔画出方正的外框,线条直得像墨斗弹出来的。

车间外隐约飘来院里的人声,是早到的专家们凑在单晶炉边低声交谈。

钟跃民叼着半块咸菜疙瘩溜达过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凑到桌边弓着腰探头,眯着眼瞅了半天纸上的大框:

“排长,这画的啥呀?大木柜子?”

张胜寒笔尖没停,顺着框边落下两道细密的斜线标尺寸,声音淡得像落在纸上的铅笔灰:“显示屏。”

“啥屏?”

钟跃民眉头皱成个疙瘩,又往前凑了半寸,鼻尖差点碰到纸面,

“显示啥的?咱车间墙上挂的生产进度表?那用粉笔写不就完了,还费这劲画图纸?”

铅笔尖在纸上轻轻一顿。

张胜寒抬眼扫了他一下,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只偏头喊了声:“宁伟。”

话音刚落,宁伟就从工具柜边走了过来。

他怀里抱着一叠装订齐整的纸,封皮用钢笔写着工整的楷体字,纸边磨得微微发毛。

他抬手把资料递到钟跃民怀里:“跃民哥,排长写的台式计算机制作资料,你先看,看懂了再问。”

钟跃民抱着那叠纸差点脱手,低头瞅了瞅封皮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又抬头瞅张胜寒,一脸哭笑不得:

“我不就随口问一句吗?怎么还给我整上课了?”

宁伟没接话,绕到工作台另一侧,伸手替张胜寒递了支红铅笔,指尖顺带把翘起来的纸角按平。

他声音不高,清楚飘过来:“小寒姐说,你问的问题太简单,费口舌。”

一句话把钟跃民噎得直瞪眼。

他张了张嘴,看着张胜寒低头画图的侧脸,愣是没敢再贫,抱着资料悻悻挪到旁边的长条凳上坐下。

板凳腿蹭着水泥地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他哗啦掀开一页,刚扫了两行就皱起脸,什么“阴极射线管”“行场扫描电路”,单个字都认识,凑一块儿就跟看天书似的。

他挠挠后颈,又偷偷抬眼往工作台那边瞟,

张胜寒的笔尖还在纸上走,沙沙的轻响混着远处的人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唐豆端着搪瓷缸从门外进来,缸沿冒着淡淡的白汽,是刚沏的茉莉花茶。

他轻手轻脚绕到桌边,把茶缸放在张胜寒手肘边,放的时候特意垫了垫,没发出半点声响。

放完也不走,就站在桌边看图纸,黑眼睛瞪得圆圆的,虽看不懂那些线条标注,却盯着那方正的显示屏框不肯挪开。

钟跃民翻了三页资料就彻底缴了械,把本子往腿上一扣,胳膊支着膝盖托着腮,直勾勾盯着工作台前的人影。

阳光从高窗斜切进来,

落在张胜寒握笔的手上,骨节分明,指尖稳得纹丝不动,红铅笔蓝铅笔换得干脆利落,不过片刻功夫,显示屏的内部结构就一点点浮现在纸上。

他啧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只自己能听见:

“得,以前练的那点本事,在排长这儿连入门都算不上。”

宁伟刚好递完零件走过来,听见这句,脚步没停,只淡淡丢了两个字:“忍着。”

钟跃民翻了个白眼,又把资料捡了起来。

看不懂归看不懂,总不能连个十七岁的唐豆都比不上。

再说了——

他偷偷抬眼瞅了瞅那张渐渐成型的图纸,心里头也痒得慌。

晨光顺着高窗慢慢挪,在绘图纸上切出明暗交界线。

张胜寒站在原地没动过,左手按尺,右手握笔,肩背绷成一条平直的线,只有手腕随着尺身移动,稳得像钉在台面上的分度头。

蓝铅笔沿三棱尺推过,一道粗实线从头至尾粗细均匀。

她画的是显像管内部结构:

锥管轮廓、偏转线圈绕向、荫罩栅格排布,细密的平行线一层叠一层。

用算、不用量,笔尖落下就是精确到丝的尺寸,公差标在斜线末端,字小却工整,像印刷体刻上去的。

台边的搪瓷缸早已没了白汽,茉莉花茶的香气淡成一缕,

她指尖擦过缸沿一次,没停,反手就把曲线板挪到了合适的角度。

唐豆坐在长条凳上,小手撑着膝盖,黑眼珠跟着笔尖转。

他偷偷数荫罩的栅格条数,数到二十七就乱了节奏,抿紧嘴不敢出声。

宁伟站在另一侧,手里攥着橡皮、红铅笔、擦图片三样东西,

张胜寒指尖刚离开蓝铅笔,红铅笔就递到了手边,时机卡得刚好,连眼神都不用递。

钟跃民本来抱着资料装样子,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在半空中。

他见过侦察兵练瞄准练到纹丝不动,可没见过有人画俩钟头图纸,肩不晃、手不抖,连呼吸的起伏都轻得几乎看不见。

他咬着铅笔头瞅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电路走线,只觉得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跟天书似的,可偏生排布的整齐,看着就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