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胜寒眉头微蹙,伸手按住了前面的座椅靠背,目光扫过吉普车仪表盘上那道裂了缝的塑料壳,又落在方向盘下方裸露的线头上。
这车实在太颠了。
回去得自己攒一辆,底盘、悬挂、发动机,全都得改。
她闭着眼,脑子里已经开始过改装图纸的结构了。
钟跃民叹了口气,把烟屁股弹出窗外,一蓬火星子散在寒风里。
宁伟,开车。潘家园。
宁伟点头,挂挡松离合,吉普车碾着积雪,顺着公路往市区方向开去。
车轮卷起的雪沫子在车后扬起一道白痕,很快又落回地面。
钟跃民靠在副驾上,嘴里嘀咕了一句:“大年底的逛旧货市场,也就排长想得出来。”
宁伟没接话,只稳稳地把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的雪路,眼神冷硬锐利。
后排,张胜寒依旧闭着眼,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
潘家园。
潘家园的旧货市场挤得水泄不通。腊月底的天,冷得哈气成霜,可架不住人多。
两边的地摊一个挨一个,铺着旧布、报纸,甚至直接摊在地上,瓷瓶、铜器、旧书、玉佩、簪子、鼻烟壶,乱七八糟摆了一片。
逛的人裹着棉大衣、戴着雷锋帽,缩着脖子在摊子间挤来挤去,讨价还价的声音、叫卖的声音、自行车铃铛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
张胜寒走在最前面,军装外套敞着,脚步不快不慢,目光扫过两边的摊子,眼神淡得像在看车间里的铝屑。
钟跃民跟在她身侧,眼睛不够使似的东瞅西看,嘴里还啧啧有声:
“好家伙,这地方比当年大院门口的自由市场热闹多了。”
宁伟走在张胜寒左后侧半步,手自然垂在腰侧,目光扫过人群,眼神冷硬锐利,是侦察兵刻进骨头里的戒备。
唐豆紧紧跟在张胜寒右边,小手攥着内袋里的钱,眼睛瞪得圆圆的,看什么都新鲜。
没走几步,一个裹着旧棉猴的摊主就冲他们招手,手里举着个青花花瓶,嗓门压得低却透着热切:
“几位爷们,您几位看看这个!宋朝的,正经老物件,刚出的货!”
张胜寒脚步没停,目光扫过那瓶子,只一眼,转身就走。
钟跃民赶紧跟上,压低声音凑过来:“小寒姐?怎么不看看?”
张胜寒没理会,继续往前走,脚步连顿都没顿。
钟跃民讨了个没趣,摸摸鼻子,冲宁伟挤了挤眼。
宁伟没理他,目光依旧扫着周围。
又往前走了十来步,钟跃民忽然蹲在一个摊子前,眼睛亮了。
摊子上铺着块旧蓝布,摆着几支银簪子,有雕花的,有素面的,还有一支嵌着点褪色的绿松石,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小寒姐,你快看看这几个簪子!”钟跃民拿起一支雕花的,翻来覆去地看,“真的很好看,比百货大楼卖的那种强多了。”
张胜寒走过来,垂眼看了一下摊子,目光在那几支簪子上停了半秒,又抬眼扫了摊主一眼。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缩着脖子,眼神躲闪,见她看过来,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摊子上的东西。
张胜寒眉峰极淡地动了一下,没说破,只冲钟跃民吐出两个字:“起来。”
钟跃民一愣,手里还捏着那支簪子,不明所以地站起来:
“怎么了小寒姐?不好看吗?”
张胜寒没回答,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半分。
钟跃民赶紧把簪子放回摊子上,挠着头跟上去,一脸纳闷。
宁伟路过那摊子时,目光冷冷扫了摊主一眼,老头缩了缩脖子,头埋得更低了。
又拐过两个摊子,张胜寒忽然停下脚步,蹲了下来。
摊子上摆着几样东西:一方旧砚台,铜质的笔洗,一把缺了角的玉如意,还有几本线装旧书,书页泛黄,边角磨得起毛。
张胜寒拿起那方砚台,指尖蹭了蹭砚面,又翻过来看看底款,放下。
再拿起铜笔洗,掂了掂分量,指尖在铜锈上轻轻刮了一下,放下。
最后翻了翻那几本线装书,书页里夹着几张泛黄的图纸,她指尖顿了顿,把书合上。几样东西,她都只看了几秒,动作利落,没半分多余。
“全要了,多少钱?”她抬眼看摊主。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打补丁的棉袄,见她一口气要全包,眼睛亮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掌翻了翻:“五百!”
五百块。
张胜寒没还价,直接站起来,转身就走,动作干脆得连半秒犹豫都没有。
“哎哎哎,别走啊!”摊主急了,在后面喊。
钟跃民赶紧上前一步,挡在张胜寒和摊子中间,回头冲摊主撇嘴:
“你这也没啥好东西,张口就五百?五十,卖不卖?”
“五十?”摊主瞪着眼,
“你这砍得也太狠了!那方砚台,不是,那方砚台就不止五十!八十!八十不能再少了!”
钟跃民瞄了一眼张胜寒的背影,见她没停下的意思,咬咬牙,从军便装内袋里掏出钱,数了八张十块的,啪地拍在摊子上:
“八十,成交!”
摊主赶紧把钱抓起来,对着阳光照了照真假,又数了一遍,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
他麻利地把那几样东西拢到一起,连铺摊子的旧布兜子一起塞给钟跃民:
“给您给您,兜子也送您了!”
钟跃民抱着兜子,快步追上张胜寒,脸上带着点讨赏的得意:
“排长,搞定了!八十,比他要的便宜多了!”
张胜寒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伸手接过那个兜子,掂了掂,又递回给他。
唐豆凑过来,好奇地往兜子里瞅:“钟班长,这里面都是啥呀?”
“好东西。”钟跃民抱着兜子,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虽然我也没看出来好在哪儿,但小寒姐看上的,指定差不了。”
宁伟走在旁边,目光扫过兜子里那几本线装书,又看了一眼张胜寒的侧脸,没说话。
他注意到,刚才翻书的时候,排长的指尖在某一页上停了足足两秒。
那几页夹着的,不是普通的书页。
市场里依旧闹哄哄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
张胜寒走在前面,目光扫过两边的摊子,脚步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