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胜寒的眉峰微微蹙了起来,指尖敲膝盖的节奏快了半分。
这是她少有的、有点郁闷的时刻。
不是因为难,末世里比这难的事多了去了。
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空有一身技术、满脑子知识,却被这个时代的身份、体制、环境捆住了手脚,有力使不出。
就像一个全副武装的战士,被扔进了一个不让用枪的地方。
“排长?”
钟跃民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了出来。
她睁开眼,目光还有点散,随即聚焦,看向副驾。
“咋了?”钟跃民回头瞅着她,
“你刚才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想啥呢?不会是心疼那几样东西没卖出去吧?”
张胜寒没答,只淡淡问了一句:“到哪儿了?”
“快到了,再过俩路口。”钟跃民笑嘻嘻地说,
“排长你放心,那孙掌柜准得找上来。这种老狐狸,看见好东西能放过?我赌他三天之内,准得到厂区门口蹲着。”
张胜寒没接话,靠回椅背上,又闭上了眼。
古董的事,她根本没放在心上。
她还在算账。刚才那些路,单独走哪一条都不行。
可要是……组合起来呢?
技术换资源。
技术入股。
军工合作。
她手里的五轴机床技术、特种钢配方、微机加密系统,哪一样不是西方国家求之不得的?
虽然巴统封锁,可封锁归封锁,生意归生意,资本主义的商人,只要利润够大,没有不敢卖的东西。
她不需要直接卖技术。
她可以用技术做筹码,跟国家谈,跟部委谈,跟那些需要技术的部门谈。
她出技术,国家出资源、出渠道、出身份,赚了钱按比例分。
这样一来,她不需要暴露自己,不需要亲自去跑市场,不需要担心身份问题。
国家的渠道就是她的渠道,国家的身份就是她的身份。
而国家,现在最缺的就是技术,最不缺的就是渠道和资源。这是双赢。
张胜寒的眉峰慢慢舒展开了。
指尖敲膝盖的节奏停了。
个人的力量再大,也大不过一个国家。
她要做的不是自己去挣钱,而是把自己的技术,变成国家挣钱的工具,然后从国家挣的钱里,分走属于她的那一份。
这样既解决了资金问题,又解决了身份问题,还能让技术更快地落地推广。
一举三得。
至于怎么谈、跟谁谈、用什么方式谈……她已经有了人选。
王副部长。
那个从国防部来的、看过她技术、知道她底细、又有实权的老兵。
跟他谈,最合适。
吉普车拐进厂区大门,碾过积雪,停在车间门口。
宁伟熄了火,下车绕到后面拉开车门。
张胜寒下车,站在雪地里,抬头看了一眼车间的方向。
灯还亮着。顾教授他们,估计还在睡——三天假,够他们缓一缓了。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车间走,脚步不紧不慢。
钟跃民跟在旁边,还在叨叨孙掌柜的事,宁伟默默跟在后面,唐豆抱着布包小跑着跟上。
张胜寒没听钟跃民在说什么。
她在想,等王副部长下次来,该怎么开这个口。
钱的事,技术的事,合作的事。
她得好好算一笔账。
一笔,能让这个国家的工业,真正站起来的账。
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落在她的军装上,落在车间的红砖房上,落在这片百废待兴的土地上。
张胜寒裹紧了外套,推开车间的门。
里面暖烘烘的,机床的嗡鸣声隐隐传来。
她的战场,在这里。
而她的另一个战场,才刚刚开始。
三天假一结束,
顾守义就带着几位教授回了车间。
睡饱了的老人们精神头明显不一样,腰板挺得直,脚步也利索了。
几个人怀里都抱着笔记本,封皮上夹着纸条,是这三天攒下来的问题,五行生克对应校验逻辑那一块,还有几处没吃透,等着找张胜寒问明白。
棉门帘一掀,几个人刚迈进去,脚步就齐齐顿住了。
车间中央的大工作台被拼到了一起,上面铺满了图纸,一张挨一张,红蓝铅笔的线条密密麻麻,从桌面这头一直铺到那头。
张胜寒站在桌子中间,左手按尺,右手握笔,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连头都没抬。
顾守义抱着笔记本,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本来想问的是坎卦对应内存寻址的时序问题,可这会儿看着满桌子的图纸,那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离他最近的一张图纸上,画着个方方正正的铁盒子,侧面有门,里面分层,标着,还有细密的管路图和压缩机结构图。
他瞅了半天,没看明白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旁边一张更邪乎,画着个圆桶,桶里有个带孔的内胆,旁边连着电机和水管,标着。
再往远看,
有带玻璃门的方盒子(门上还有转盘和数字按键)、
有扁平的长方体(上面铺着线圈)、
有挂在墙上的长方块(连着风管)、
还有个方盒子带个大玻璃屏(屏旁边一排按键)……
最靠里头的几张,画的是辆汽车。
方头方脑,底盘奇高,四个轮子又大又粗,车身带着棱角,车前装着绞盘,车顶有行李架,后面还挂着个备胎。
那造型,跟街上跑的解放卡车、上海轿车、北京212全都不一样,凶得很,像头蹲着的野兽。
这……这都是些啥?
付教授凑到顾守义身边,压低声音,眼睛瞪得溜圆。
顾守义没答上来。
他干了一辈子军工,炮管、枪膛、装甲车,什么没见过?
可满桌子这些方盒子、圆桶、怪汽车,他是真一个都叫不上名来。
王教授抱着笔记本,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差点碰到那张带玻璃门的方盒子图纸。
他扶了扶眼镜,反复看了三遍,又转头看了看顾守义,嘴角抽了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