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琛不喜欢热闹,但阿佑周岁,再怎么不喜欢热闹也要办一桌。正厅里摆了两桌,主桌坐了顾景琛、夏音禾、阿佑,还有府里几个老人。
张嬷嬷、李福,以及两个跟着顾景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部下,现在在府里当管事。另一桌坐的是府里有头脸的下人,管厨房的,管库房的,管马厩的,十几个人,挤挤挨挨的,热闹得很。
夏音禾今天穿了一身新衣裳。淡紫色的褙子,白色的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插了那根顾景琛赏的白玉簪子。她没有戴别的首饰,就这一根簪子,清清淡淡的,但衬得她的脸像一朵刚开的白玉兰,干净,好看。阿佑穿了一身大红色的小袍子,头上戴着虎头帽,脚上穿着虎头鞋,整个人像年画上的娃娃,白白胖胖,喜气洋洋。他被张嬷嬷抱在怀里,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里发出兴奋的啊啊声,小手在空中挥舞,像是在跟所有人打招呼。
顾景琛坐在主位上,穿了一件深棕色的袍子,腰系玉带,头发用玉冠束着。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冷,但今天眉头皱得没有那么紧,嘴唇也没有抿得那么厉害,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但李福看出来了,张嬷嬷也看出来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厨房的赵师傅今天拿出了看家本事,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肘子、清蒸鲈鱼、八宝鸭、蟹黄豆腐,还有一碗专门给阿佑做的鸡蛋羹,蒸得嫩嫩的,上面滴了几滴香油。阿佑吃了小半碗,吃得满脸都是蛋羹,夏音禾拿帕子给他擦脸,他不乐意,脑袋扭来扭去,嘴里还哼哼唧唧的。
“别动。”夏音禾按住他的脑袋,把最后一块蛋羹从他嘴角擦掉。阿佑被她按住了,动弹不得,委屈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顾景琛,好像在说“她欺负我”。顾景琛看了阿佑一眼,没有帮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
夏音禾擦完了,把帕子放在桌上,低头整理阿佑被弄皱的小袍子。她的手很轻,阿佑被她摆弄得很舒服,安静下来了,靠在张嬷嬷怀里,开始啃自己的手指头。
顾景琛放下酒杯,站了起来。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王爷,不知道他要做什么。顾景琛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支发簪,金质的,簪头镶着一颗红宝石,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颗熟透了的樱桃。那支发簪不是普通的首饰,在场的老人认出来了——那是顾家的传家之物,历代主母的象征。老王妃在世的时候戴过,老王妃去世以后就一直锁在库房里,谁都没有动过。
夏音禾不认识这支发簪,但她看见李福的脸色变了,看见张嬷嬷的嘴巴张开了合不上,看见那两个老部下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的手被顾景琛从桌上拉起来,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她也被他带得站了起来。
顾景琛站在她面前,把那支发簪举到她头顶,慢慢地、稳稳地插进了她的发髻里。红宝石在她发间跳动了一下,像一颗落在她头上的星星,亮得耀眼。
正厅里鸦雀无声。
李福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啪嗒一声,在安静的正厅里显得格外响亮。他顾不上去捡,眼睛瞪得溜圆,看着王爷把那支发簪插在夏姑娘头上,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王爷。”李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声音有点抖,“这不合规矩,她没有——”
“没有什么?”顾景琛转过头,看着李福。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冷,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刀光,是那种“我说了算”的光,是从骨子里往外冒的、不容置疑的、谁都不能反驳的光。
李福噎住了。他想说“她没有名分”,想说“她只是一个奶娘”,想说“这支发簪是要给未来王妃的”。但这些话在李福的嗓子眼里转了几圈,一个字都没能出来,因为王爷的眼神告诉他——你说的每一个字,本王都不想听。
顾景琛把目光从李福身上收回来,扫了一眼正厅里的所有人。那些震惊的、不解的、好奇的、羡慕的目光,他一一看过去,像是在做一次点名,确认每个人都看见了,确认每个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