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您是夏小姐吧?我在报纸上见过您的照片。”
她的声音控制得很好,微微上扬的尾音带着一点温柔的亲切感,同时把目光自然地移向沈砚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按照她的计划,这一刻沈砚之应该会看向她,也许会觉得她眼熟,也许不会,但至少会多看她一眼。
沈砚之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像是扫过了一堵白墙。
没有任何停留,没有任何波动,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看着她的那半秒钟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既没有认出她的惊讶,也没有见到陌生人的好奇,只有一种淡淡的烦躁。那种烦躁是对一切占用夏音禾注意力的东西的条件反射,跟路边的垃圾桶、树上的知了、碍事的消防栓是同一类东西。
“走了。”他拉了拉夏音禾的手。
“等一下,人家在跟你打招呼呢。”夏音禾轻轻扯了他一下,转头对林晚晚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他不太喜欢跟陌生人说话。你是新来的园艺师吗?之前没见过你。”
“今天临时来的,帮忙打理宴会用的花卉。”林晚晚保持着微笑,手指在剪刀柄上捏得生疼,“你们去忙吧,我继续修枝。”
夏音禾冲她点了点头,牵着沈砚之走了。沈砚之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林晚晚的心猛地提起来,他是不是想起来了?是不是那张脸终于触动了他记忆里的某根弦?
“你。”沈砚之叫了一声。
林晚晚几乎是本能地站直了身体,手指攥紧了剪刀,“沈先生有什么吩咐?”
“玫瑰别剪太多。她喜欢玫瑰。”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过头去,继续牵着夏音禾往正门走。从头到尾他看林晚晚的眼神没有任何区别,第一眼和第二眼都是空白,像是在看一株会动的植物。
林晚晚站在原地,听着两个人的对话被风断断续续地吹过来。
夏音禾说“你对人家客气一点,那是来帮忙的工人”,沈砚之说“我已经很客气了,我又没说让她把剪刀放下走人”。夏音禾说“你这叫什么客气”,沈砚之说“没有对着她耳朵说滚开就是客气”。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正门的台阶后面。
林晚晚慢慢蹲下去,把剪刀放在泥土上。
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她最自信的武器在敌人面前连个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那张脸她对着镜子练了那么久,那个笑容她反复调整了那么多遍,他看她的时候却像是在看空气。前世他至少还多看了她一眼,至少觉得她顺眼,至少在一堆应聘者里挑中了她。
这一世他连多看一眼都吝啬,他的眼睛里全是那个穿墨绿色裙子的女人,满到连一粒沙子都塞不进去。
工头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发什么呆呢?玫瑰园弄完了吗?弄完去帮东边弄绣球花。”
她应了一声,重新拿起剪刀,继续修剪那些开得太盛的玫瑰。剪刀咔嚓一声,一朵饱满的玫瑰花掉落在泥土上,花瓣散了一地。
她低头看着那朵被自己剪断的花,忽然觉得那朵花很像她自己。被人从枝头剪下来,掉在地上,路过的人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宴会在傍晚六点正式开始。宾客陆续抵达,正门口车来车往,灯火通明。
林晚晚和其他园艺师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工头带着工人在偏厅吃工作餐。
她从偏厅的窗户可以看到正厅里的场景。正厅里水晶灯亮如白昼,穿着礼服的宾客们端着香槟杯三三两两地聊天,乐队在角落拉着一首舒缓的曲子。沈砚之站在人群中间,身边是寸步不离的夏音禾。
有人过来敬酒,他举杯碰了一下嘴唇就算是喝了。
有人想跟他多聊两句生意上的事,他回一句“今天不谈公事”就把人打发了。但每次夏音禾被人拉去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立刻跟过去,不管正在跟谁说话都会停下来,直到夏音禾重新回到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拉着夏音禾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大概是在夸她漂亮,夏音禾笑着回应了几句。
等她回到沈砚之身边的时候,沈砚之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表情严肃。夏音禾忍不住笑了一下,伸手在桌子那个林晚晚熟悉的微小弧度。
林晚晚站在偏厅的窗户后面,把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她手中端着的纸杯被她捏得变了形,温水洒出来淋在手指上,她却没有感觉到烫。那不是沈砚之。
她认识的那个沈砚之不会在宴会上替女人剥虾,不会低头在女人耳边说悄悄话,不会因为女人拍一下他的手背就露出那种满足的笑容。但那就是沈砚之。只是不是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