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记性不差。”萧玦说。
“是世子讲得清楚。”
“你少给我戴高帽。”
“真心话。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再复述一遍。”
“不用。你声音好听,说什么都顺耳。”
夏音禾翻账本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他。他神色如常,手里转着一串木珠,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但夏音禾注意到他耳尖又红了。
“世子,你这是在夸我?”
“我在称述事实。”
“那我的声音到底怎么个好听法?”
萧玦不说话了。他抿了抿唇,把木珠扣在桌面上。他刚才只是顺嘴说出来的,没过脑子。现在被她追着问,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说了句多轻浮的话。像登徒子。
“就是,不吵。”
“昨晚你还说我吵。”
“吵得恰到好处。”
夏音禾笑了,“世子夸人的方式真别致。”
萧玦开始赶人,“你账看完了?看完就回去。”
“没看完。还有两本,我在这儿看。”夏音禾把账本翻开,没动地方。她知道自己现在要是走了,他能气一下午。
萧玦果然没再说什么。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耳朵里是她翻纸的轻响。那声音又密又稳,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节奏。他想,她坐在这里不吵不闹地看账本,自己竟也不觉得无趣。真是见了鬼了。
几天后,府中上下都摸清了一件事。世子对这位世子妃,跟对旁人完全两样。她可以在他议事时进来,可以在他午睡时进去放茶,甚至有一次下人们看见她从世子的内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袍。而世子对这些事一声不吭,像默认了。
有人开始巴结。后院管洒扫的婆子主动来给兰苑送花,说世子的兰花长得最好,想着世子妃院子里也摆上两盆。夏音禾没拂她面子,让丫鬟收下了。转头她就把花搬到了书房窗台上。萧玦看不见,但闻到了。
“什么味道。”
“府里一个婆子送的茉莉。放你窗台上了。”
“谁让你乱放东西。”
“你昨天说书房里缺股活气。茉莉最香,养眼又养神。你不喜欢我就搬走。”
萧玦沉默了一瞬,“留下吧。”
茉莉花香慢慢在书房里散开,混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萧玦想,这屋子好像从她来了以后,就一天比一天满。以前那些空荡荡的角落,现在都被她的痕迹塞上了。他并不讨厌。相反,他不想让任何人动这些痕迹。
夏音禾坐在窗边,往他手边推了一碟剥好的松子。
萧玦摸到松子,指尖触到她推碟子时还没收回去的手。
他动作顿了半拍,然后很自然地拈起一颗放进嘴里。那半拍里,夏音禾没说话,他也没说话。只有窗外的风吹着茉莉花枝,簌簌作响。
……
半夜落了大雨。
一道闷雷劈下来,窗户纸都跟着震。夏音禾睁开眼睛,看见外头白茫茫一片,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乱响。她坐起来,披了件外衣。外头又一道闪电,把整个院子照得雪亮。
她想起了萧玦。
没犹豫,她穿上鞋,拿起门口的伞就往外走。雨大得伞面直往下压,没走两步裙摆就湿透了。她小跑着穿过回廊,到了萧玦的寝居外。廊下灯笼被风吹灭了两盏,剩下那盏也忽明忽暗。门口没有人。她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黑得厉害,只有窗缝漏进来一点闪电的光。她隐约看见萧玦坐在床边,背挺得很直,脸朝着窗的方向。他没有躺下,也没有点灯。整个人像融进了黑暗里,只剩一个冷硬的轮廓。
“世子。”夏音禾收了伞靠在门边,声音放得很轻。
萧玦没动。其实他早就听见了脚步声。那么大的雨,那么急的步子,除了她不会有人这时候过来。可他没出声。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个样子。每逢雷雨夜,他都会想起母妃死的那晚。也是这么大的雨,也是这么黑的夜。后来眼睛坏了,天就再也没亮过。他早已习惯了在黑暗里坐着,等雷声过去,等天一点点发白。
“怎么来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哑。
夏音禾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她的外衣领口湿了一片,头发也被雨水打得有些散。但她没管这些,只看着他,“我有点怕。能在这陪您一会儿吗?”
萧玦听出她声音里没有害怕。她知道他才是怕的那个。可她说得那么真,像真的被雷声吓着了。他的喉结动了动,没接话。夏音禾走到床边坐下,衣料发出潮乎乎的轻响。她刚坐稳,萧玦的手就伸了过来。
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很大,五指死死扣着她,像要确认她真在眼前。他的掌心滚烫,和冰凉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夏音禾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背,青筋浮起,关节泛白。她没有挣,任由他抓着。
“你手怎么这么冷。”萧玦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