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新都建成之后,朱元璋心里总惦记着那座以水泥、精铁、琉璃起造的皇城。宫阙虽好,可皇帝更想知道,这新都城里,寻常百姓过得如何。于是换了身灰布直裰,脚蹬一双旧布鞋,腰里连玉带都没系,只挂了块干瘪的钱袋,拉着同样打扮的朱标,混出了宫城。
朱标一身靛蓝棉袍,跟在后面,压低声音道:“爹,您这步子也迈得忒快,朝臣们都瞧不见了。”
“瞧不见正好。”朱元璋头也不回,一脸自在,“咱打小在濠州讨饭,走街串巷的本事,比坐金銮殿还熟。”
两人走出皇城,拐上外郭的主街。
朱元璋第一眼就被脚下的路镇住了。整条大街笔直宽阔,青灰的水泥路面平平整整,连一块翘起的砖都没有。前日才下过雨,可路面干爽,连个水洼都寻不见。他蹲下身,伸手在地面上一摸,又敲了两下,闷声闷气地响。
“乖乖,这条街,少说也能并排跑八辆大车。”朱元璋咂咂嘴,站起身,“应天的街,下雨天恨不得一脚踩进泥里,走一趟裤子溅半截泥点子。这新都,倒好,鞋面都不带沾灰的。”
朱标笑着应道:“爹,这水泥路。”
两人沿着大街往前走,两侧的房屋看得朱元璋连连称奇。
应天的坊市,多是木头架子糊土墙的房子,年头一长,墙皮剥落,屋檐歪斜。可眼前这新都的街巷,竟清一色是青砖瓦房,墙是砖砌,瓦是青瓦,一排排整整齐齐,没有一间歪斜朽坏的。
朱元璋指着街边一间铺子,纳闷道:“标儿,你看这墙,怎么砌得这么齐整?应天的房子,砖墙也有,可这新都的,怎么连个缝儿都瞧不见?”
朱标走近细看,只见砖缝之间填着细密的灰浆,严丝合缝:“爹,这也是水泥。砖缝用水泥勾住,墙就结实,风雨不透,虫蚁也钻不进去。跟您早年用的土墙,可不是一个路数了。”
“好,好。”朱元璋拍着砖墙,像是检阅军队一样满意,“砖瓦房比土房耐得住年月,咱当年跟老伙计们挤的茅屋,早塌得没影了。”
两人一路走一路看,街边商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卖药的,店面虽不算大,可门脸都是水泥抹面,干净齐整。朱元璋凑到一家布店门口,探头看了看,那掌柜的正弯腰理货,抬眼瞧见门口站着个灰衣老汉,也不上前招呼,只笑着点点头。
朱元璋也不恼,反倒觉得自在。他背着手,慢悠悠踱步,忽然被街角一处高大气派的楼宇吸引住了目光。
那是一栋三层高楼,青砖到顶,每层都挑出飞檐回廊,门窗镶着亮晶晶的玻璃,二楼三楼的栏杆上还挂着红灯笼,门楣上一块金字大匾,写着“醉仙楼”三个字。
朱元璋仰着脖子看了半天,脖子都酸了,忍不住倒吸一口气:“好家伙!三层高!咱活了这把年纪,头一回见铺子起这么高。应天最高的酒楼,也不过两层,还是木头搭的,走上去都咯吱响。这醉仙楼,怕不是有七八丈高!”
朱标也抬头望,道:“爹,这高楼。底下浇了厚地基,柱子是精铁包着木头,楼板是水泥浇的,任凭多少客人上去踩,也不怕塌。”
“也就是二弟家大业大,弄了这么一座酒楼。”
“嚯。槿儿的产业啊。”朱元璋眼睛一亮,捋着花白胡须,“走,进去瞧瞧,咱也开开眼。”
两人迈步走进醉仙楼。一楼是大堂,摆着十几张方桌,坐了半数客人,热气腾腾,酒香扑鼻。朱元璋找张角落的桌子坐下,唤堂倌上了两碗臊子面,又烫了一壶黄酒。
正吃着,忽听隔壁桌两个汉子在议论。
“老哥,你闻闻,这新都里里,是不是清爽多了?前些年咱们进城赶集,那街边、墙角,走到哪儿都一股骚臭味,熏得人脑仁疼。”
“可不是嘛!这新都就是不一样。你看那街角,修了公厕,青砖砌的,干净得能照见人影。俺在乡下种地一辈子,头回见城里人上茅房,还分男左女右的。”
朱元璋端着酒碗的手一顿,侧耳细听,忍不住好奇,凑过去问:“这位老哥,你说的公厕,是个什么稀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