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院门,李守田就往大队部走。
江锦辞给的钱,他拿出一部分交了集体账上,付了购买材料的钱,又揣着剩下的,绕到村西头木匠家。
木匠就是刘翠花的男人,手艺十里八乡都有名。
李守田跟他把打家具的事敲定了,床三张、方桌两张、长条凳四条、椅子三个,大衣柜三个,都用现成的木料打,确保江锦辞他们搬进新房那天,家具也能备齐用上。
从张木匠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李守田蹲在村口老槐树下,摸出怀里江锦辞送的那包烟,拆开包装,抽出一根,用火柴点上。
啧……
吸了一口,他眯着眼,从鼻子里缓缓吐出一道烟。
真是好烟啊。
这烟劲足,不呛人,抽完嘴里还有一股子回甘,比他平时抽的旱烟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在公社跟干部开会的时候,那些干部抽的烟,都未必有这个好。
抽了半根,他叹了口气。
江锦辞这人是真不错,会来事,又大方,给钱痛快,说话也客气,不像是那些城里来的知青,一个个眼高于顶,不会把村里的人当下等人看。
昨晚自家老婆还说了,就因为她提过两嘴,江锦辞就真把那两个女知青护着了,还特地登门说要扩建多一间房,自家婆娘就是傻,刚心疼别人家姑娘,自己家女儿就想不到。
本来他还想把自己女儿介绍给人家的,那可是京城来的知识分子啊,刚下乡就能掏钱建房子,可见家里是不缺的。自己家女儿从小宠大,是个吃不了苦的,要真跟了江锦辞将来过得肯定不会差。
现在好了,两个女知青直接送到人家家里去了。
这才不到一两天的时间呢,就要多建一间房给人家女知青住,以后同在一个屋檐下,又是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和情窦初开的少女,早晚会擦枪走火的。
看来自己女儿,是没这福气了。
不过江锦辞人虽然聪明,性子也好,但到底还是太年轻,阅历太浅了。
就比如今天选的那块宅基地,李守田干了一辈子生产队长,什么地方能盖房、什么地方不能盖,心里多少有点数。
那块地看着平整,向阳背风,可挨着后山太近了,后山是什么地方?
是野猪、野物出没的地方,晚上黑灯瞎火的,真要是有个什么东西下来,住人是不太安全,这京城来的估摸着是话本看多了,想学着人打猎呢。
这也就算了,但建房子这种大事,风水和日子这一块肯定得考虑到的。
但他不好明说,暗示了几次,可江锦辞却是一副听不懂的样子,半点不提,搞得他苦恼的很。
至于为什么不好明说?因为他是生产队长啊,因为这事是人家小年轻委托自己负责的啊。
但,宣扬封建迷信是要被批斗的!!!
他要是跑去跟江锦辞说你那地方风水布局,得找人看看,开工也得请人算算!,说不得人家江锦辞转头就给公社写封信,说他李守田大搞封建迷信活动,那他这个队长还干不干了?
那可是京城下来的知青,知识分子,这年头打击封建迷信冲在最前面的就是这些知识分子了!
唉,这些毛头小子哪里懂的祖宗留下来的智慧啊!
若是这江锦辞和其他知青一样,把人分三六九等他也就懒得管了。但这么个优秀的后辈,没仇没怨,做事又面面俱到,还给村子里创收了,他是真的狠不下心去置之不理。
李守田又抽了一口烟,眉头皱得更紧了。
自己收了人家的好处,总得帮衬着点,人家想不到,自己也得想到,还得替人去做!
不然传出去,以后谁还敢信他李守田?
最重要的是人家江锦辞是真懂事,又大方,烟都给自己送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年轻人心里有数,不是那种油盐不进的愣头青,他家里教过他这些东西。
而且,他自己私下找个人看看,又不是在大队部门口大张旗鼓地搞,天知地知他知,怕什么?
当然,不排除还有一个可能,这个江锦辞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担心留下把柄,故意装傻的。
那些奶糖和烟,以及今天给的钱把这事囊括在子里面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聪明的有些过头了!连自己可能想到这一层都算进来了。
但,看他的年纪应该是自己想多了才是。
想到这里,李守田把烟头在鞋底上一摁灭,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站起身,就往隔壁陈家村的方向走去。
陈家村东头,有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姓陈,大家都叫他陈半仙。平时给人看看宅基地、算算日子、选选坟地,找找丢失的孩子、山里迷路的老人,都挺准的,在周围几个村子里有点名气。
也是因为真管用,受到附近村子里人的拥戴,所以当年大家伙都护着他,也就没有被抓走!
李守田找到陈半仙家,敲了门,把来意说了,又悄悄塞了两斤粮票。
陈半仙搓了搓粮票,满意地点了点头,揣在怀里,拎着一把罗盘,就跟着李守田往李家村走。
到了江锦辞选的那块宅基地,天已经全黑了,陈半仙打着手电筒,举着罗盘,在地块上东南西北转了一圈,又蹲下身抓了把土闻了闻,嘴里念念有词。
转了半天,他皱着眉,自言自语道:
怪了……这块地,平平无奇,风水也就一般般,向阳背风,是块普通的宅基地。可这地脉却在变化……甚至隐隐有龙腾之相?
说完他就愣了一下,随后又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怕是老眼昏花了吧?这穷乡僻壤的,哪来的龙腾之相……
他又掐着手指算了算日子,半晌,点了点头:风水没问题,适合做宅基地。三天后是个好日子,宜动土。就那天开工吧。
李守田一听三天后就能开工,心里也踏实了,又谢了两句,送走陈半仙。
与此同时,李守山家的院子里,江锦辞正坐在桌前写稿子。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写到一半,手忽然顿了顿。
他的精神力早就习惯性地铺开,覆盖了整个李家村。刚才李守田纠结,最后下定决心去陈家村找陈半仙的事,他全都感知到了。
自然也包括陈半仙看地时说的那句龙腾之相。
江锦辞嘴角微微勾起,这李守田,倒是个会办事的,而且脑子好使。收了好处,不声不响地把该办的、不该办的全都办了,还知道避着人等天黑的时候办。
找他建房,算是找对人了,以后可以考虑弄个厂到李家村交给他管。
想到这江锦辞收回思绪,笔尖继续在纸上沙沙写着。
而此刻,李守田家的院子里,李大花正蹲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划着。
她已经想了一天多了。
杀了江锦辞?
不行。
先不说她这身体力气小,根本近不了江锦辞的身。
智取?
那江锦辞也不是个傻的,心思深着呢,几句话就把人套得死死的。
她一个封闭实验室长大的人造人,学的都是数理化,各种科研知识!
根本就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甚至生活常识都不懂,唯一对外界的了解还是通过各种小说。
后来穿越了也一样不懂,还是李父李母在她这张白纸上画了几笔,让她懂了些人情世故。
跟着没过几年,就因为去京城找江锦辞,然后被转手卖了。
现如今她也只是重生了,不是超进化,玩脑子阴谋诡计之类的,不一定玩得过江锦辞。
她不能冒这个险。就算真下了手,一旦事发,不只是她自己,还有她爸、她哥、她大嫂,整个家都得被连累。
但是……就这么算了?
不可能。
前世那种被卖掉、被锁在窑洞里、被冻得手脚溃烂她到死都记得。
那种绝望、那种怨恨、那种恨不得把江锦辞碎尸万段的恨意,刻进了她的骨子里,融进了她的灵魂里。
就这么放过他?那她前世受的罪,算什么?
不杀他……那就废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