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的天,亮了。
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澈透亮。
像被大雨洗过千百遍的琉璃,干净得让人心慌。
公审结束后的第二天,南阳府衙门口贴出了新的告示。不再是黑纸白字的罪状,而是用朱砂红写的安民榜。
清丈田亩,分发地契。
开仓放粮,登记户籍。
经遥不可及的字眼,如今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现实。百姓们从最初的将信将疑、畏畏缩缩,到后来的蜂拥而至、热泪盈眶,整个南阳府,像是从一场沉睡百年的噩梦中,彻底活了过来。
李二牛站在府衙的望楼上,看着城中家家户户升起的袅袅炊烟,看着田间地头那些重新挺直了腰杆、忙碌起来的身影,手里那卷曾让他亢奋又胆寒的圣旨,忽然感觉不那么烫手了。那薄薄的丝绸,此刻重如山岳,也暖如春阳。
楼下,孙猴子嗓子都喊哑了,却依旧被一群鼻涕还没擦干净的孩子围着,非要他再讲一遍“十学士一旨屠龙,神兵天降镇南阳”的传奇。他唾沫横飞,比划着锦衣卫如何从天而降,自己如何舌战群儒,引得孩子们阵阵惊呼。
吴有才则被一群主动请缨的老秀才围住,帮着他们核对名册,书写地契,忙得脚不沾地。
破冰,似乎成功了。
京城,御书房。
窗外的秋阳正好,暖洋洋地洒在朱平安的肩头。他面前的御案上,没有堆积如山的奏折,只有一份来自南阳的简报,和一张新绘的南阳府田亩图。
曹正淳在一旁安静地研着墨,动作轻缓,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整个御书房,安静得能听见朱砂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
朱平安在地图上一个叫“张家坞”的地方,画了一个红圈,又在旁边批了两个字。
“新农。”
他刚放下笔,殿外没有传来任何通传声,只一阵极淡的松木清香,若有若无地飘了进来。
曹正淳研墨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状。
袁天罡已经站在了殿中。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地挽着,看着不像什么钦天监正,倒像个云游四方的野道士。
“陛下。”袁天罡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朱平安头也没抬,目光还在那张地图上,“可是北邙那边有动静了?”
“北邙星象沉寂,暂时无虞。”袁天罡摇了摇头,“臣今日来,是为另一件事。”
“说。”
袁天罡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言语。
“青阳的国运龙气,走失了一半。”
朱平安执笔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袁天罡。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疑惑,只有一种纯粹的探寻。
御书房的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过了许久,朱平安才开口问道:“为何是一半?”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脑。
曹正淳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自己只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袁天罡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古怪的表情,像是想笑,又觉得不合时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