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知道麻将馆的事,是李婶打电话来说的。
李婶的妹妹嫁到了县城,跟孙寡妇住一个小区。孙寡妇额头上贴着创可贴,见人就说刘桂兰打她,说刘桂兰的女儿在南岛国给人家当小老婆,还说是什么教育部长,笑死人。
话传了三道弯,拐到大李家村,拐进李婶的耳朵里。
李婶挂了妹妹的电话,就给老太太打了。
老太太当时正在院子里剥豌豆。念念蹲在旁边帮她剥。手机开着免提,放在膝盖上。李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愤愤。
“老婶子,你说那个孙寡妇,嘴怎么那么贱。曹老师在南岛国当教育部长,那是本事。她儿子在深圳开餐馆,那也是本事。各人有各人的路,凭什么说三道四。还说曹老师是……是那个。我都不好意思学。”
老太太手里的豌豆没停。“骂的什么?”
李婶支吾了一下。“说曹老师是妾。还说南岛国屁股大的地方,猴子都能当大王。”
老太太把豌豆荚扔进盆里。“桂兰怎么回的?”
“桂兰姐拿麻将牌砸她,揪她头发。进了派出所,赔了五百块。”
老太太点点头。“赔得好。五百块,买孙寡妇额头上一块创可贴,值。”
李婶笑了。“老婶子,您不生气?”
“气什么。孙寡妇那种人,嘴长在她脸上,脑子长在她屁股上。跟她生气,犯不上。桂兰打了她,气出了。五百块,我给桂兰报销。”
李婶啧啧两声。“老婶子,您这婆婆当的。曹老师有福气。”
老太太挂了电话,继续剥豌豆。念念抬起头。
“奶奶,什么是妾?”
老太太手里的豌豆停了一下。“不是什么好词。别学。”
念念哦了一声,继续剥豌豆。
晚上,李晨从填海工地回来。衬衫上沾着灰浆,裤腿卷到膝盖,脚上穿着沾满泥的胶鞋。在院子里洗手,水管里的水哗哗的。老太太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在旁边石凳上坐下。
“李晨,妈跟你说个事。”
李晨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什么事?”
老太太把麻将馆的事说了一遍。孙寡妇怎么骂的,刘桂兰怎么打的,怎么进的派出所,怎么赔的五百块。说完了,看着李晨。
“曹娟跟你在这里,你那个么子教育部长,又还没有工资给人家。办公的地方还在图纸上,学校还在盖,老师还在招。她在这里帮你生孩子,一天到晚挺着个大肚子。人家国内还有一个孩子要养的。妞妞才七岁,秋天上二年级。学费、书费、杂费、吃饭、穿衣,哪样不要钱?曹娟她爸,曹德旺,退休工资两千八。她妈,刘桂兰,没有退休金。上次听谁说,好像一个月就一百多块的城乡居民养老金。人家一个女儿,培养上了大学,毕业分配到了教育局。好好的日子不过,离了婚,跟了你。现在肚子被你搞大了,还跟到国外来了,你应该意思一下。”
李晨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妈,你说个数。”
老太太伸出一根手指。
李晨说。“一百万?”
老太太的手指没收回。“再加一百万。两百万。给她父母。买房买车,存起来,随便。人家养女儿,也是要米饭钱的。”
李晨点头。“行。两百万。我明天转。”
老太太收回手指。“这还差不多。”
“不过,直接转给曹娟,她肯定不好意思要。转给她妈,她妈那个人,嘴上没把门,转头全麻将馆都知道了。”
“转给李强国。让李强国取出来,送到曹娟家。李强国办事稳当,嘴严。”
“行。”
第二天上午,大李家村。李强国蹲在村支部院子里抽烟,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李晨。
“李晨?什么事?”
“强国叔,有件事麻烦你。”
李晨把事情说了一遍。两百万,转给曹娟的父母。买房买车,存起来,随便。让他帮忙取出来,送到曹娟家。
“行。账号发我。我去县城取。现金。”
“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曹老师是咱们村学校的人。她的事,就是村里的事。”
挂了电话。李强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进村支部办公室,打开电脑,等着。不到一分钟,手机叮了一声。银行短信,到账两百万。李强国看着那个数字,愣了一秒。
然后出门。开着他那辆银灰色桑塔纳,往县城走。
县城银行。李强国把银行卡和身份证递进柜台。“取两百万。现金。”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看身份证,看了看银行卡,看了看李强国。“两百万?”
“两百万。”
“这么大额,要预约的。”
“急用。能不能通融一下。”
柜员进去找了经理。经理出来,看了看李强国的身份证,又看了看账户余额。大李家村村民委员会。余额,两百万零几千块。
经理说。“能取。但要等一会儿。两百万现金,要点时间。”
等了一个多小时。两百万现金,一百万一捆,一共两捆。
红彤彤的百元大钞,银行的封条捆得紧紧的。李强国把两捆钱装进一个黑色垃圾袋里,拎着走出银行。垃圾袋是他在银行门口现找的。
两百万现金,装在一个垃圾袋里,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曹娟家。曹德旺开的门。看见李强国拎着一个黑色垃圾袋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李书记?你怎么来了?”
李强国进门,把垃圾袋放在茶几上。垃圾袋的口子松开,露出里面两捆红彤彤的百元大钞。刘桂兰从厨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看见茶几上那两捆钱,锅铲停在半空中。
“这是……”曹德旺的声音有点抖。
李强国坐下来。“李晨让我送来的。两百万。给二老的。买房买车,存起来,随便。他说,曹老师在南岛国帮他生孩子,当教育部长,还没领工资。妞妞在国内,要养。您二老,也要养老。这是他的心意。”
刘桂兰把锅铲放在桌上,走到茶几前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两捆钱,红彤彤的百元大钞,银行的封条还在。
“两百万。”刘桂兰的声音很轻。
李强国点头。“两百万。”
刘桂兰抬起头看着曹德旺。曹德旺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