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竟然是鹿青崖。
鹿青崖的声音平和而沉稳,带着九色麋鹿一族特有的温润气质。
他开口也是直接切入正题,没有半句客套。
“琼道友,今日的局面你也看在眼里。
墨蛟族此番摆明了是要借主持之便,将厉风豹族挡在王族门槛之外。
若让他们得逞,以后王族之内,我们的话语权会越来越低。
到那时候,王族之间的规矩便形同虚设。
而我们这些老牌王族手中的决议权,也迟早会变成一张废纸。”
这番话的分量不可谓不重。
鹿青崖没有从厉风豹族的利益出发,而是从整个王族格局的稳定性和吞天鼠族的切身利益切入。
这种说法,对于一向重视规矩和族群利益的琼玉来说,本该是最有效的。
然而,鹿青崖很快便感觉到了不对。
他曾经跟琼玉打过交道,对方虽然话不多,但是绝对表面一副老好人的姿态。
但今天,他的传音如同泥牛入海,那头没有任何回应。
鹿青崖心中泛起一丝隐隐的不安。
他又补充了几句,分析了墨蛟族一家独大的风险,强调了厉风豹族获得王族身份对于平衡整个万兽原格局的重要性。
他自认为已经把所有的道理都讲透了,可那头依旧是死一般的沉默。
就在鹿青崖心中越来越没底的时候,琼玉的声音终于悠悠地传了回来。
那声音很淡,不带丝毫的情感。
“听闻贵族在上次的万灵渊之行中收获不小。”
鹿青崖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不明白对方为何会突然提起万灵渊的事,但心中却警惕了起来。
“而与你族弟子同行的灵植族伙伴,”琼玉的声音继续响起,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一番掂量,“同样收获不小。”
鹿青崖愣住了。
他完全不知道琼玉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万灵渊的收获?这与今日的王族身份归属有什么关联?
琼玉的声音却还在继续。
而且每问出一句,那声音就冷一分。
“我还听说,跟你族弟子同行的那名灵植族修士,最后还收集了我族弟子的精血。”
鹿青崖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不知鹿道友,可否知道此事呢?”
最后这句话落下的时候,鹿青崖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脊背直蹿上来。
他张了张嘴,脑中却是一片翻涌,竟然说不出一个字。
当日清影带着那枚从万灵渊寒潭之下得到的昊阳石返回族中时,他曾经仔仔细细地问过整个过程。
清影在叙述时没有任何隐瞒——那寒潭底部的宝镜是如何在吸收了王族精血之后吐出昊阳石的。
鹿青崖当时就意识到了一件事。
清影是九色麋鹿的嫡系血脉,她的精血能让那面宝镜吐出昊阳石,这不奇怪。
但那玄空竹族的修士,作为一个灵植族人,一定用了别的王族子弟的精血。
但鹿青崖也只是想到这里便没有再深究。
一方面,玄空竹族与九色麋鹿之间的关系确实非同一般,他不好过多追问;
另一方面,清影说当时在那寒潭之下,神识受限,那玄空竹族的伙伴做的动作十分小心,绝对不会被别人发现。
可是从现在那琼玉的话来看,清影他们当时大意了。
从琼玉方才那句冰冷的质问来看,对方不但知道,而且知道的比他还多。
对方连“灵植族修士”这个身份都点出来了,连“收集精血”这个细节都一清二楚——这说明消息的源头,一定是亲眼目睹了当时情景的人。
那就是墨蛟族上次进入万灵渊的弟子——墨螭。
鹿青崖不由想到,墨蛟族也足够阴险,竟然将这个消息一直压到现在,难道就是为了在此刻拿出来,作为拉拢吞天鼠族的筹码。
好深的心机。
鹿青崖沉默了好几息的时间。
在这几息之中,他想过了所有的应对方式——否认?不行,对方既然敢如此直接地质问,就一定有确切的把握。
解释?更不行,解释就等于承认,而承认就意味着九色麋鹿确实纵容了同伴收集吞天鼠族弟子的精血。
推给那玄空竹族的修士?显然是自欺欺人。
一时之间,竟然让准备充分的鹿青崖无话可说。
而琼玉等了好几息时间,都没有等到鹿青崖的回复。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而此时的琼玉却忽然传音回去。
那声音反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变成了一种平淡到极点的漠然。
“鹿道友不要误会。我并不是在怪罪贵族。
毕竟你们并没有触犯我们王族之间的禁忌——那精血,也确实不是你们亲手掳取的。”
他顿了顿。
“我刚才,也只是确认一番罢了。”
鹿青崖听到这句话,心头猛地一沉。
他情愿琼玉质问他几句,甚至让他认错。
那样的话,至少说明对方还在意他刚才所说的话,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对方偏偏说了这样一番话,这便是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对方连让他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鹿青崖连忙再次传音过去。
这一次,他的语气中已经带上了一丝罕见的焦急。
没有回应。
他又传了一道。
依旧石沉大海。
而就在此时,鹿青崖看到了一个让他心头彻底凉透的画面。
琼玉原本站的位置,恰好处于两个阵营之间的空白地带。
这种站位本身就是一种态度的宣示:吞天鼠族保持中立,谁也不帮。
可此刻,琼玉的脚微微挪动了一步。
但是这小小的一步,所有人都看到了——他挪动的方向,是裂天狼族所在的那一侧。
一步。
仅仅是一步。
但就是这一步,让整个大厅中的气氛在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厉崖子的脸色骤变。
他身后的金缕猿族和玄影金鹏的太上长老,目光也在同一瞬间沉了下来。
就连一向从容的鹿青崖,此刻的脸色也白了几分。
而对面,裂天魂的眼中爆出一团难以掩饰的狂喜。
他强忍着没有笑出声来,但那翘起的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墨陇虽然没有裂天魂那么喜形于色,但他那双狭长的眼睛中也闪过了一丝满意——奎鳞果然没有骗他。
这只老耗子,终于还是被说动了。
琼玉那一步,只需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不再保持中立,而是站到了裂天狼族那一边。
墨蛟族、黑鳄族、地奎蟒族,再加上吞天鼠族,便是四票。
四对三,厉风豹族这边怎么都翻不了盘。
厉青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从鹿青崖传音给琼玉开始,他就一直留意着琼玉的反应。
他看到鹿青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看到琼玉始终一言不发,又看到琼玉那悄无声息的那一步——就像踩在厉青的心口上。
他万万没有想到,鹿青崖亲自出面,不但没能拉拢琼玉,反而让对方彻底站到了对面。
他虽然不知道这其中发生的事情,但他看得出来,这中间一定发生了某种鹿青崖无法挽回的事情。
厉青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了厉崖子身旁。
厉崖子的脸上已经写满了焦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