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阁的飞檐微微翘起,檐角挂着一串不知什么材质制成的风铃,在风中发出极轻极脆的撞击声。
整栋建筑虽然也只有三层,却比镇子里任何一栋房子都要精致得多——木墙的拼接更加严整,窗棂上甚至雕着几道简洁的藤蔓纹路,门前的台阶也是用整块的石料凿成,而不是随便劈几截木桩垫高了事。
他没有跟着人流直接进去,而是在大道旁侧停下了脚步。
路边有一片稍微开阔些的空地,几个摆地摊的修士在各自的位置上铺开了自己的货物。
裴炎的目光从那些摊位上扫过,最终落在了一个位置靠前的一个地摊前面。
那是一个四阶灵植修士的摊位。
摊主的面孔大致化成了人族模样,五官轮廓已经有了七八分像人,但四肢还保留着明显的灵植特征——小臂上缠绕着几圈细密的藤蔓纹路,手指微微发绿,指尖处是几片卷曲的嫩叶。
他穿着一件麻布短褂,盘腿坐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张不知什么材质编成的粗席,上面零零散散地摆着十几样东西。
裴炎在那张粗席前蹲下身,目光从那些货物上一一扫过。
大部分是一阶玄药,品相尚可但算不上珍稀,几株叶片微黄的根茎类玄药被整齐地码在一侧,另一侧则散放着几块他不认识的灵植材料——有一截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细密孔洞的枯木,有几片巴掌大小、脉络泛着淡淡荧光的树叶,还有几团灰扑扑像是干瘪块菌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用途。
他伸手拿起一株品相还算完整的一阶玄药,问了价钱。
那灵植修士报了个数,裴炎没有还价,直接付了银玄石。
交易完成后他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将那株玄药收入须弥牍,以一种随意的口吻问道:“这镇子里的人,怎么都往那座三层建筑走?”
那灵植修士闻言,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意外的神色。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颜色偏绿的牙齿,语气中带着一种早已习惯了的殷勤:
“前辈是第一次来我们沉星林海吧?
不瞒前辈说,我这个摊位位置好,每天少说有十来个人来问我同样的问题。
托这个位置的福,我卖出去的物品也比别人多不少。”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抬手指向那座黑色楼阁,继续解释道:
“那栋三层建筑,是人族和异兽想要进入我们沉星林海必须要先去的地方。
到那里登记一下,拿到一枚允许进入的身份令牌,才能往林子深处走。没有铭牌的话,按规矩是不能进去的。”
裴炎听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沉星林海和万兽原之间既然没有天堑阻隔,那便是可以自由出入的。
怎么进沉星林海反倒要登记领牌?“为何还要多此一举?”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我看你们沉星林海与万兽原之间并没有任何阻隔,若是有异族修士存心要进,绕过这里就是,你们也未必能发现。”
那灵植修士听完裴炎的话,笑着摇了摇头。
那笑容中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自豪,也有一种对裴炎的不解表示理解的宽容。
“前辈有所不知。我们沉星林海和你们人族领地或万兽原都不太一样。
十几年前三族签下友好相处的协议之后,不管是人族还是异兽,都可以毫无阻拦地进入我们沉星林海。
起初大家都是欢迎的,毕竟三族通了来往,彼此都能换到一些好东西。”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无奈。
“可没过多久就出了问题。
一些外来的修士不只是交换资源,而是肆意掠夺。
更有甚者,在林海里大打出手,闹出了好几场不小的冲突。
事情一出,我们灵植一族族内反对的声音就出现了,不少各个族群的长老都提议直接封闭边境,禁止所有异族修士进入。”
“不过因为有那份友好协议的存在,禁制异族进入就等于我们灵植一族破坏了约定。
最后迫不得已之下,才想出了这么个折中的办法——每一个进入沉星林海的异族修士,都必须先接受查验。
查验通过之后,发一枚身份铭牌;查验不过,没有这样的铭牌,便不能进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前辈刚才说绕过这里也不会被发现——这话对别处或许适用,对我们沉星林海却不管用。
我可以告诉前辈,所有进入沉星林海的异族修士,不论修为高低,不论从哪个角落踏进来,我们的圣殿大祭司都会知晓。
只是过往我们信任三族协定,没有刻意追踪各位异族的修士而已。”
说到这里,他似乎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语气对一位比他高阶的修士来说有些过于直白,忙不迭地找补道:
“当然,前辈一看就和那些不守规矩的人不一样。
不瞒前辈,自从我一见前辈的第一眼,就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前辈肯定能顺利拿到铭牌,不会有什么麻烦的。”
裴炎听完这番话,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经翻涌了好几个来回。
他原本以为沉星林海不过是一片广袤的林海,灵植修士在其中繁衍生息,外人进去顶多是提防些妖兽毒虫。
可听对方所言,这沉星林海不但有办法监视所有进入其中的异族修士,而且还有一个被称为“大祭司”的存在掌控着这一切。
只要踏进林海,就会被察觉——这是阵法还是某种天赋神通?
那个“大祭司”又是什么身份,是某个实力超绝的灵植修士,还是某种类似于万兽原王族太上长老那样的圣阶强者?
这些问题那灵植修士不可能给他答案,但至少让他明白了一件事——沉星林海绝不是一片可以随意出入的无人之境。
至于对方最后那句“说不出的亲切感”,裴炎更是留了个心眼。
如果对方说的是真话,那这种特殊的亲近感必然有一个来源。
是自己身上那五根炼化了桃都树的蕴灵根,让他在气息上与灵植一族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
还是他神识核心深处那团与菟丝鬼藤有关的神秘绿色异物,在无声无息中释放着某种只有灵植修士才能感知到的气息?
他将这些念头暂时压下,朝那灵植修士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随着人流朝那座三层楼阁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