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法阵不过一掌见方,由无数极细的青色灵光丝线交织而成,层层叠叠,纹路精密至极。
那些灵光丝线在空气中缓缓流转,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沉实而稳固的力量,像是一座被缩小了无数倍的传送阵台。
大圆满修士的口中开始念动口诀。
那口诀的声音不高,也听不清字句,只有一连串急促而含混的音节在空气中震动着。
随着口诀的推进,那枚翠绿色的叶片开始从内里泛出灵光,表面的叶脉纹路像是活过来了一样,一根一根地闪烁着。
四五息之后,那枚叶片忽然灵光大放,整片翠绿色的光华猛地一收,叶片凭空消失在了那座微小的法阵中央。
紧接着,那座青色法阵也随之暗淡下去,丝线一根根断裂消散,不过两息便彻底无影无踪,空气中连一丝残余的灵力波动都没有留下。
传讯已经送出去了。
那名略瘦些的灵植修士始终站在旁边看着,等一切结束之后,他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真是没想到,那名吞天鼠族的小辈,竟然在那种局面之下还能发动土遁术逃走。
我活了这些年,还是头一回亲眼见识吞天鼠族的神通,没想到那神通竟然如此诡异。“
那名大圆满修士将空了的右掌缓缓收回袖中,此时也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明显的不甘。
他眉心的青色细纹微微跳动着,嘴角绷得极紧,好一会儿才松开来。
今天他们本是作为后手潜伏在此处,意在钓出菟丝鬼藤更多的伏兵。
没想到那几名菟丝鬼藤修士不堪一击,还意外撞破了吞天鼠族与菟丝鬼藤勾结的隐秘。
这本该是此行最大的收获了。
偏偏那个最关键的人,那个吞天鼠族的小辈,竟在他们眼皮底下跑掉了。
以他们二人七阶的修为,若提前有所防范,直接封锁地下或者第一时间下重手绞杀,琼夜白根本不可能活着逃出去。
可他们当时大意了,把那三名菟丝鬼藤修士当成了主要目标,将大半攻击都放在了那三人身上。
可修为到了他这一步,不甘归不甘,却不会让那种情绪盘踞太久。
不过片刻之间,他的脸色便已经恢复了先前的平静。
他转过身,看向那名同伴,声音沉稳而简短:“我们也该走了。
总庙接到传讯之后,整个计划都会做出调整,我们的位置也得跟着变化。现在不宜在此处停留的时候,还有别的队伍需要支援,不能耽误。“
他身后的修士虽然还有些不甘心,但听到这话也不再磨蹭,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多言,灵力在体内一转,周身灵光同时亮起,身形缓缓离地而起。
两道灵光在晨雾之中逐渐凝实,朝着西南方向正要破空而去。
就在那两道灵光正要加速的瞬间,裴炎忽然捕捉到了一个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变化。
那名大圆满修士的身形刚刚离地、尚未完全加速进入御空状态的时候,他的头忽然朝着左侧偏了一下。
那动作幅度很小,但是裴炎从头到尾将全部注意力大部分都集中在这两人身上,此刻更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所以那一个极其细微的偏头,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道目光的方向,不偏不倚,正落在他藏身的这座破旧亭台附近。
更让裴炎心口一紧的是,就在那个偏头的瞬间,他分明感受到了一道非常细微的神识之力从桃都树法阵的光幕外沿扫过。
但是那神识之力只是从桃都树法阵之上略微的扫过,并没有引起桃都树法阵任何的变化。
然后那道目光便收了回去。
那名大圆满修士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头也转了回来,像是方才那个偏头只是御空时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调整姿势。
两道灵光随即加速,划破晨雾,朝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很快便在天际化为两个极小的光点,又过了十几息,便彻底消失在了裴炎的视野和神识感知范围之内。
可是裴炎却僵在原处。
从那名大圆满修士偏头的那一瞬到现在,他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连手指都没有动弹一下。
法阵之中的绿色光幕微微流动着,五株桃都树的叶片仍在极轻地颤动。
他不知道对方那一眼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
那动作太过短暂,太过随意,像是一时兴起的随意一瞥,又像是一种刻意为之的、留有余地的试探。
无论哪一种,都让裴炎感到一阵极深的寒意。
他仍旧没有任何动作。
那两道灵光已经消失了好一会儿,可他没有立刻放松,也没有撤去法阵。
他继续坐在原地,将呼吸压得极低极缓,将周身灵力敛入丹田,连神识都缩回了眉心最深处。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这样等多久,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急。
那一瞥让他心头生出了太多猜疑,他必须等,等到他能确认那两道灵光确实不会再折返,确认那名大圆满修士不会去而复返。
晨雾从竹林之间慢慢流过,风穿过残竹断木,将地面的碎屑吹得微微滚动。
整片竹林安静了下来,像是方才那一整夜的厮杀、碾压、背叛与逃离都从未发生过一样。
裴炎坐在桃都树法阵之中,仍旧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