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就到了九月下旬。
地里的庄稼熟了,苞米棒子沉甸甸的,掰开一瞧,金黄的粒子挤得密实,稻谷也弯下了腰,穗子在风里摇着,泛着金光。
甜菜疙瘩长成了小娃娃脑袋那般大,绿油油的叶子铺了一地。
白团儿在山里过它的日子,小白已经出落成一条壮实的大黑狗,皮毛油亮,跟着他漫山遍野地跑,追兔子撵狍子,也有了几分猎犬的模样。
就在秋收忙得脚打后脑勺的节骨眼上,省里来了通知,让苏清风九月二十八号前赶到省城报到,统一进京。
省十佳青年,要去天安门观礼,参加国庆十三周年庆典。
林大生拿着那张盖着大红戳的通知书,在西河屯老槐树底下念了好几遍,声音洪亮,念到“天安门”三个字的时候,特意拔高了调子。
刘二婶挎着菜篮子,菜也顾不上择了,眼睛瞪得溜圆。
“老天爷!清风要上北京了!还要去天安门!那可不是能见到教员了?”
王老根叼着烟袋,眯着眼,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
“咱西河屯,祖祖辈辈,谁去过北京?清风这回去了,那可是咱全屯子的光荣!”
郭永强在人群里起哄,扯着嗓子喊:“清风哥,你去了北京,可得给教员带个好!”
人群一下子炸了锅,笑声、叫好声响成一片。
苏清风被围在中间,又是被拍肩膀又是被揪袖子,人挤人,闹腾了好一阵子才散了。
临走那天,天还没大亮,院子里的鸡都没叫透。
张文娟把一套新衣裳叠得方方正正,塞进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提包里。
王秀珍灶上灶下忙活了一早上,烙了一摞葱花饼,用油纸一层层包好,又装了几个煮鸡蛋。
“北京是大地方,啥都贵,带着路上吃。”
苏清雪站在门口,小手紧紧攥着苏清风的衣裳,眼眶红红的,舍不得松手。
“哥,你见着教员,替我问个好。”
苏清风弯下腰,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
“行,替你问好。”
他心里清楚,哪有这机会,能远远看一眼就不错了。
小白蹲在院门口,竖着耳朵,想跟又不敢,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苏清风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脑袋,叮嘱了一句:“好好看家。”
马车咕噜噜出了屯口,苏清风回头看了一眼,王秀珍站在院门口,张文娟站在她旁边,苏清雪依偎着,小白蹲在她们脚边。
炊烟还没散尽,在空中袅袅地飘着,那烟熏火燎的家的味道,一下子钻进了鼻子里,眼睛就酸了。
他没再回头,一抖缰绳,红枣仿佛通人性似的,四蹄跑得飞快。
到了省城,报到、集合、排座位、听纪律,忙忙叨叨了一天。
省里很重视这批代表,临行前还开了个简短的座谈会,挨个介绍了大家的事迹。
苏清风旁边坐着个来自辽南的养猪能手,姓郑,三十出头,一张嘴全是养猪经。
从省城坐火车去北京,绿皮火车在东北平原上跑了一天一夜。
过了山海关,窗外的景致就不一样了,田野更平,村庄更密,不时闪过冒着白烟的工厂烟囱。
苏清风看着窗外,心里头想着那些事,从去年开春养兔子,打狼,开荒,买拖拉机,一件一件的,跟做梦似的。
姓郑的靠在他肩上睡得呼哈的。
火车到北京站是三十号下午四点。
一出站,眼前豁然开朗,广场大得看不到边,人潮涌动,红旗招展。
北京的天好像比长白山脚下高出一截,灰蓝色的,亮堂堂的。
苏清风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省里带队的人催着上了大卡车,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
共和国十三周年的庆典,就在第二天。
十月一日的北京,天刚蒙蒙亮,苏清风就醒了。
同屋的人都还在睡,他轻手轻脚爬起来,趴到窗前往外看。
招待所的院子在胡同深处,看不见大街,可他能听见。
远处隐约传来军乐声,雄壮的,浑厚的,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他赶紧穿上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深蓝色中山装,把头发往脑后拢了拢。
早饭是在招待所食堂吃的,小米粥,馒头,一碟咸菜。
大伙儿都没什么心思吃饭,有人来回扒拉着粥,心已经飞到天安门那边去了。
八点整,省里带队的人领着他们排着队,按照指定的路线来到了天安门广场。
苏清风被安排在观礼台的左侧,紧挨着劳动人民文化宫,位置不错。
观礼台是青灰色的砖石砌的,一排排台阶式座椅,苏清风从前只在画报上见过,可真站在这儿,感觉完全不同。
风从广场那边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呼啦啦的。
他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看着那座全世界最大的广场,铺着淡灰色石板的广场,此刻干净得像一面镜子。
广场上,红旗已经就位了,红彤彤的,一排排,一片片,望不到头。
北边那五个拱形门洞的金水桥静静卧着,汉白玉的栏杆在晨光里泛着光。
身后的天安门城楼庄严肃穆,红墙黄瓦,在朝阳下气势恢宏。
城楼上的大红灯笼比脸盆还要大,金黄色的流苏在风里微微晃动。
西边是人民大会堂,柱子粗得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东边是革命历史博物馆,灰白色的石墙,朴素庄严。
正中间,人民英雄纪念碑直直地戳向蓝天,像一把巨大的刺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