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铃声响起时，教室里的空气像被拧松了汽水瓶盖一样，声音从各个方向涌出来，人也朝着八个方向移动。

灯把课本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从桌边拿起那个用浅蓝色棉布包裹的便当盒，又将那本绿色封面的笔记本抱在胸前。

她站起来，从座位旁边走出来，没有回头看身后那个刚来不到半天的新同学。

毕竟，不熟。

下课后，爱音结束聚精会神听课的状态，却保持着端正的坐姿。双手放在桌下，视线平视前方，神情平淡安静，看起来像是在思考什么心事。

但事实上，她的思维正以一种缓慢的、试探性的速度，在无数条可能的轨道之间滑行。

找谁交朋友比较好？

爱音有着充足的社交经验，也相当懂得社交。

过去的经验告诉她，主动伸手往往比等待被接近更有效。但现在的问题不是“要不要做”，而是“做好最开始的抉择”。

陷入思考后，爱音抬起右手，手掌轻轻贴在右侧脸颊旁。手背是温热的，指尖微微有些凉。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教室前排那些聚在一起的人身上。

有几个女生正围在一起看手机，有人靠在窗边聊天，有人站在讲台旁边和一个同学说着什么。

她从那些人的神态、肢体语言、围坐的方式里读取信息——这不是她想要的圈子。

人与人交叉围成圆形的，通常意味着内部关系已经足够紧密，新人挤进去需要更多力气；

坐姿完全向内倾斜的，默认了彼此之间的信任度较高，不太会在第一天就接纳一个陌生面孔；

而那些笑声比较大、动作比较自由的，往往是更开放的类型。

她又观察了一会儿，右手从脸颊边滑落，手掌完整地托住右侧脸颊，头微微侧向另一边。

左边那几个人，甚至有人坐到桌子上去了。太有活力了，这种程度不是她能轻松融入的。

而教室前排那几个人，从她们说话时的姿态看，显然已经有了固定的相处模式。

爱音把左手也抬起来，两只手同时贴住脸颊，眨了眨眼，继续观察。

后门那边，还有几个人没有离开，其中一个红头发的女生，侧过头看向高松同学的方向。

“小灯，你又要去天文部吗？”

灯点了点头：“嗯。”

“路上小心。”红发女生说完，收回目光，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

爱音从她的语气里读出了自然的关心，也就是说……她们好像很好相处。

爱音的手从脸颊边放下来。她站起来，从桌肚里拿出自己带来的便当盒——母亲早上准备的，用浅粉色的小布袋装着。

她没有犹豫太久，直接迈开脚步，绕过桌椅，走向后门附近那个红发女生，在距离她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

“请问……可以和你们一起吃饭吗？”

红发女生抬起头，听到爱音的想法之后迅速笑起来：“好啊，一起吃吧。”

红发女生旁边，另外两名女生也频频点头。

与此同时，灯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正要下楼。便当盒和笔记本都被她抱在怀里。

祥子也在这时候走出了B班教室，手里拿着那个被浅蓝色棉布包裹的便当盒，走向通往食堂的那个方向的楼梯。两人在楼梯口相遇。

灯从A班方向走来准备下楼，祥子从B班方向走来也准备下楼，两人在楼梯口相会。

灯眨了眨眼，脚步放慢了一些。祥子的脚步也停了一下。

“小祥，中午好。”灯先开口了。

“中午好。”祥子回应。

两个人在楼梯口站定。她们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刚好能让一个人从旁边通过。

祥子先开口：“中午好，灯。”

灯站在高两级台阶的位置，低头看着她：“……中午好。”

氛围稍稍进入沉默后，灯接着开口：“小祥要去哪里？”

“食堂那边。没什么特别的事。你呢？”

“天文部那边安静，可以自己待一会儿。”灯回答。

祥子点了点头，没有继续提问。短暂的安静在楼梯间流过。远处有下课的人群从走廊尽头经过，说话声被墙壁过滤成模糊的嗡鸣。

祥子先开口：“灯，你班上那个插班生——坐在你后面的——你认识她了吗？”

灯眨了眨眼。她没想到祥子会问这个。“……嗯。她叫千早。千早爱音。”

“千早……”

“嗯。她说了一句‘啊，石头’。没有说别的，就回到位子上了。然后，上课前，我对她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祥子看着她：“你主动说了？”

灯点了点头：“因为她先说了‘请多关照’。我应该回应她。而且……前几天我见过她。

那时候她问我‘你掉东西了吗’，我没有好好回答就跑了。所以……这次应该先说的。”

灯的话音收住之后，楼梯间便没了什么声响，祥子垂下眼帘，像是在消化什么。

“这么看来，她不是会随便评判别人的人。”

灯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小祥，黄金周……你有空吗？”

祥子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灯继续说：“柒月说他过两天会带我去水族馆，天文馆我也想去。如果小祥也能一起来的话——就像以前那样——我会更开心。”

祥子摇了摇头：“灯。黄金周，我有自己的安排。而且水族馆的话，你们两个人去就好。”

“为什么？”

“因为你们已经有约了，我去了反而不太方便。”

灯微微低下头，几秒后又抬起：“那我之后还可以用Le给小祥发消息吗？”

祥子看了她片刻：“发是可以发。但我可能不会回复。”

“嗯。”灯点头，像是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她连着往下走了两级台阶，走到和祥子同一级台阶上，使得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隔着一道窄窄的空隙。

她说：“那——我发了消息，小祥不用急着回。只是有已读，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祥子没有说话。灯也没有等她说。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踩到下一级台阶，然后沿着楼梯继续往下走。

走了两步，灯停下来，回头看着祥子：“小祥。黄金周，如果想来的话，随时都可以来。”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祥子回答，就走出了楼梯间的门。午休的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在空无一人的楼梯上，那道光带还在静静地铺着。

祥子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然后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便当盒。棉布的边角被她捏得有些皱了，她用手指抚平了一下，朝着与灯相反的方向走去。

楼梯间的光线在午休的沉默中微微晃动，像一片被风吹过却尚未落下的叶子。

-----------------

下午的最后一节课结束，也就意味着黄金周的正式到来。

黑板上还留着数学老师的板书，而老师则早在和同学们说了“假期快乐”之后就离开了。

扫视一眼已经走了大半学生的班级内部，就能发现，即便仅有一半的同学，但依旧能看到7、8个背着琴包的同学。

而那些没背琴包的同学，正站在背琴包的同学身边和他们说话。

“……去练习室唱什么好呢？”

“我架子鼓感觉有进步哦，这周状态很好。”

“……你那不叫进步，是之前太差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