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我一直……有点担心你呢。”
柒月端起自己那杯拿铁,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动作很轻,像是刻意把注意力从灯身上移开。
“素世,立希的手艺不错的不只有红茶哦,拿铁的味道也不错。你要不要也来一杯?她做的拿铁还是值得一试的。”
这话是对素世说的,但语气里没有“邀请”的意味,更像是在说“你先喝点东西,别急着聊那些”。
素世侧过头,看向柒月。她的笑容没有变,但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有一瞬间的微妙变化。
“小柒还是这么会照顾人……那我就点一杯吧。和你们一样的就好。”
立希站起来,语气公事公办:“拿铁一杯。我去做。”
她转身走向吧台,走了两步,又侧过头,看了素世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立希离开后,素世的目光重新落回灯身上。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看了灯几秒,像是在等灯自己抬起头回应自己的目光。
但灯没有抬头。灯的目光依然落在杯壁上,像是在数那些正在消散的奶泡。
素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柔和,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小灯,刚才……你们在聊什么呢?”
这个问题看似普通,但听在灯耳朵里,它带着一个危险的潜台词——“你们在聊乐队的事吗?你愿意和这个不认识的人聊乐队,却不愿意和我聊吗?”
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没有说话。
爱音坐在旁边,目光在素世和灯之间快速移动了一轮。
她能感觉到灯的状态正在往后退缩,像是正在一点一点地缩进某个看不见的壳里。
于是爱音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点她那标志性的轻快,像是想把那层正在凝结的气氛搅动一下:
“其实也没什么啦——就是我在邀请小灯一起玩乐队。不过小灯说她要考虑一下,所以我们才在聊别的事情。”
首先,爱音在听到“素世”这个名字之后,就想到了那张乐谱,回忆里那个贝斯手的位置正好叫这个名字。
所以爱音提及的完全是自己的邀请,并没有灯那“一辈子”的约定。
话题被爱音带走,素世也只好将注意力放到了这个邀请灯组乐队的家伙。
她看着爱音,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陌生的樱色头发女生。
“……这样啊。你是小灯的同学?”
“嗯!同班。我叫千早爱音。”爱音说着,弯起嘴角,露出了那颗标志性的小虎牙。
素世也笑了。但那个笑容和爱音的灿烂不同,更像是一层被精心涂抹过的、不会让任何人感到不适的表层:
“千早同学……谢谢你愿意邀请小灯。小灯她……其实很有天赋的。如果有大家在一起,她一定会是很棒的主唱。”
灯依然没有说话,她只是在素世说出“很有天赋”那几个字的时候,多了一个微微张嘴的动作。
‘我……真的有天赋吗,我只会将一切都搞砸……’
立希端着托盘走回来,把杯子放在素世面前。她看了一眼灯,又看了一眼爱音,最后对素世说:
“你的拿铁。”立希并未在放下茶杯之后回到吧台,而是在桌边又坐下来。
素世端起那杯拿铁,喝了一小口。她放下杯子,转向柒月:
“小柒,上次在月台分开之后……你后来又去了哪里?感觉有一阵子没见过你了。”
柒月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闻言抬起头,语气自然地像是在聊天气:
“伦敦那边有些事情要处理。回来之后一直在忙事务所的事。没什么特别的。”
他的回答听起来完整,但实际上没有任何信息,不仅没提到祥子,甚至讲出来的都是素世已经知道的。
素世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向灯,像是想要找一个不会让灯觉得有压力的切入点:
“小灯——你最近还在收集石头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我记得你喜欢这个”的亲昵。
灯的头微微动了一下。这一次,她抬起眼,看了素世一眼。
“…嗯。”
“那——有没有捡到特别好看的?”
灯沉默了几秒:“……有一块白色的……圆圆的。”
她只说了这几个字。素世却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真实一点,像是在那些字里找到了一条通往过去的缝隙:
“真好。下次……如果方便的话,可以给我看看吗?”
灯没有回答。
那几秒钟的沉默里,素世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灯能感觉到——那道缝隙正在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合拢。
就在这时,后场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立希——二楼外边的位置有东西需要收拾,你来一下——”
立希抬起头,朝那个方向应了一声:“……来了。”
起身的立希本来已经迈出一步了,但她的脚步在灯旁边慢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灯,又看了一眼爱音,又看了一眼灯。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这个场合不对。
最终她说出口的只是很短的一句话:
“灯……那个……”
她停了一下,像是想要往那句话里多塞一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
“……拿铁的钱你就别付了。我请你。”
然后她没有等灯回答,转身朝后场的方向快步走去。
爱音坐在旁边,看着立希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立希的语气和刚才都不一样,一点没有那种带着刺的、随时准备吵架的语气。
更像是不太会说话的人用自己能想到的最笨拙的方式在表达心意。
灯也察觉到了。她的手指松开了杯壁,然后低下头,看着那杯已经被她喝了大半的热拿铁。
立希离开后,桌上安静了几秒。素世端起拿铁,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灯身上,像是正在等待一个“可以说话”的间隙。
但灯先开口了。
她把杯子轻轻放回桌面上,声音很小,但很清楚:
“……我该回去了。”
灯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完全是“现在不走的话就来不及了”的样子。
素世的手停在杯沿上,她抬起头,看着灯已经站起身来的身形:“小灯……你现在就要走吗?”
灯没有回答。她只是把通学包从脚边拎起来,握在手里。
素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想要用那种温柔的语气把灯留在这里:
“我们才刚刚聊了一会儿……如果——”
她没有说完。因为灯已经开始往门口的方向走了。
虽然还不至于逃跑,但那个走的速度比她平时快得多。
爱音几乎是同时站起来的。
她的动作没有灯那么快,但很果断。她拿起自己的包,对柒月说了一句:“那个……丰川老师,拜拜,我也走了。”
然后她跟了上去。
“小灯你等等——”
柒月也站了起来。他看了一眼素世。
“……我也该走了,你喝完再走吧。立希做的拿铁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说完,没有等素世回答,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
素世坐在原地。她的面前放着那杯刚端上来没多久的热拿铁,杯子边缘还残留着立希端过来时留下的指温。
她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依次穿过自动门,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灯在最前面,爱音在几步之后,柒月在最后,像是用那种从容的步子在确保前面两个人都没有走散。
素世捧起拿铁品尝一口,苦涩里带着相当多的遗憾,但是素世也发现了,在场的全员,都对自己有所保留,现在不是提出重组乐队的好机会。
那些“小灯,再坐一会儿吧”“小灯,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小灯,你还没有告诉我——”全都经由拿铁喝了下去。
然后门合拢了,她再也看不见灯和柒月。
素世低下头,看着那杯还在冒着微弱热气的拿铁。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拿铁,原来有这么苦吗?
素世握着那杯正在变凉的拿铁,低声说了一句:“……啊……走掉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