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车缓缓停靠站台,车门向两侧滑开的刹那,初夏温热的海风裹挟着清浅咸涩的海潮气息,一股脑涌入密闭车厢。
初音方才在列车上浅眠,宽檐帽依旧压得偏低,遮住大半眉眼,脚下却稳着训练室里打磨出的步伐,丝毫不见刚睡醒的慵懒。
她跟在柒月身后缓步走下列车,站台之上游人摩肩接踵,黄金周的镰仓从来不乏奔赴山海的游客,人声喧闹不绝于耳。
“人真不少。”初音轻声开口,随即快步上前半步,自然地站到柒月身侧靠前的位置。
来往游客从侧面涌来,冲撞推挤都先落在她身上,不会波及身旁的人。
这是一个微小到几乎无人察觉的下意识举动,可她心底清清楚楚明白自己这般做的缘由。
柒月并未留意这份细腻的体恤,目光正望向站台上方悬挂的导视牌,淡淡出声:“出站走这边,若宫大路的方向在右手边。”
“嗯。”
二人并肩朝着出站口前行,狭长的通道比站台更为拥挤,游客拖着行李箱、斜挎相机包,在狭窄通道里汇成一条缓慢挪动的人流。
左侧有人的肩头不经意擦过初音,她顺势往柒月身旁又靠了半步,拉近二人之间的距离。
“好挤。”她的话音轻得像一缕随风飘散的气息,仿佛只是独自呢喃。
柒月没有应声,只是朝前踏出一步,稳稳站到靠近人流的外侧,用自己的身躯隔开往来拥挤的人群,将她护在内侧。
帽檐阴影之下,初音的唇角向上弯起,微笑,些许得意,但更多的是得到重视一般的满足。
不过初音并没有直接开口道谢,只是维持着半步贴近的距离,安静伴在柒月身侧,一同走出出站通道。
站外视野骤然开阔,镰仓古朴的老街完整铺展在眼前。
两层高的原木民居沿街排布,店铺檐下垂挂着各色暖帘,路边小摊整齐码放着手作糯米团子,成排玻璃瓶装的柠檬汽水折射着日光。
空气里四处漫开烤香鱼醇厚诱人的烟火气息。
“夏天,是真的来了。”初音低声感慨。
她在站前平整的石板路上驻足,微微仰头望向澄澈晴空片刻,随后从宽松白衬衫的袖管里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柒月手臂外侧。
“你看那边,有家刨冰店。”
两人步行许久,暑意缓缓爬上肩头,路边老店门前立着冰柜,墙面上贴着清爽薄荷色海报,正是方才她心底惦念许久的模样。
柒月顺着她指尖示意的方向望了一眼,出声询问:“想吃?”
“现在先不吃,怕待会午饭吃不下。”初音收回手,垂眸故作认真地盘算,话音顿了顿又抬眼望向柒月,帽檐下的眼底漾起一点藏不住的欢喜。
“不过要是下午还有空闲,那家店的招牌薄荷刨冰,看着和从前海岛那家味道应该很像。”
话说得随意散漫,仿佛只是偶然想起旧事,可柒月瞬间读懂她话里暗藏的心事。
海岛、三角初华和刨冰小摊,是彗星之夜那段回忆的开篇。
柒月思索一番,构思接下来的时间安排:“那我们下午再来,只要店家还营业就好。”
“嗯。”初音轻轻点头,往前迈出一步,又忽然侧过身,像是猛然忆起一段往事,轻声开口。
“你知道吗,以前在海岛上,那家刨冰,我和妹妹吃得可多了,妹妹也总是会分给我不同的口味。”
“那时我们坐在店铺门口的木长椅上,一抬头就能看见整片大海。”
“她一边挖着碗里的刨冰一边跟我说,以后她去东京当偶像,还想要姐姐也能陪着自己一起吃刨冰。”
“只不过,没想到最后是我……”
她诉说往事的语调轻缓平和,没有刻意停顿渲染伤感,也不曾放慢语速酝酿情绪,仿佛早已将心底沉甸甸的过往尽数释怀。
柒月听得明白,她是在用轻快淡然的语气,诉说一段曾经压在心底、无比沉重的过往。
他没有追问她当年离开海岛的曲折始末,安静等待两三秒,才温和开口:“倘若她亲眼看见你如今在东京的模样,一定会十分开心的。”
初音侧过头看向他,这一眼褪去方才的朦胧疏离,真切又柔软。转瞬便移开目光,继续顺着石板路往前走。
“嗯,我最近时常和她发消息,她总会回我‘姐姐今天也好漂亮’,我有时候都觉得,她比我更有做偶像的天赋。”
初音没有细说当年自己是如何告别家乡、独自奔赴东京,只淡淡一句“她一直都在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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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若宫大路向前,越靠近神社入口,拥挤的人流便渐渐分散开来。
参道两侧参天古树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绿荫织成巨大凉棚,将灼热日光切割成细碎鎏金光斑,星星点点落在青灰色石板路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初音在朱红大鸟居前停下脚步,仰头凝望矗立在澄澈蓝天之下的巨型鸟居。
后方源氏山苍翠浓郁,浓烈朱红与沉静墨绿撞出鲜明色彩对比,宛如一幅精心调色的和风古画。
“好大一座鸟居。”她轻声感叹。
她立在原地不肯挪动脚步,仿佛被眼前震撼景致钉住身形。柒月已经向前走出数步,察觉身后没有脚步声,便回头望向她。
初音依旧维持仰头眺望的姿态,宽檐帽檐微微翘起,露出足够叫人夸赞的面容。
察觉到柒月回望的目光,她侧过头,隔着几步的距离看向他。
“你不觉得吗?站在这里抬头望去,它修得这般宏伟,好像本就是为了让路过的人停下脚步静静凝望才建成的。”
柒月折返回到她身侧:“大概是这样的吧,神话传说里,鸟居本就是划分俗世与神域的分界之门。”
“那跨过这道门的时候,是不是该在心底许下心愿?”
“如果是来参拜的话,大多都会这样吧。”
初音收回望向鸟居的目光,重新注视眼前厚重朱红木构,随即轻轻迈出一步,跨过鸟居之下象征两界的界线。
动作自然松弛,可在踏过界线的那一瞬,她确确实实在心底默念了一桩心事。
不过初音没有将心愿宣之于口,只有自己清楚,这份期许,全部与今日的相处有关。
穿过大鸟居,神社境内视野更为开阔。东侧高台之上坐落着古朴舞殿,通体朱红木造建筑在正午日光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
初音绕到舞殿前空旷平地站定,转头看向柒月发问:“古时候人们在这里跳神乐舞,是单纯为神明献舞,还是也供往来游人观赏?”
“我也没有研究过,不过舞乐本就是神社祭祀仪式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两种都有可能吧。”
“那她们独自起舞的时候,台下会有人静静看着吗?”
柒月略作思索,给出答复:“大多时候,巫女起舞都会有观礼之人的。”
初音静立在舞殿前,身后是沉静古朴的朱红殿宇,她认真思索片刻,轻声道出心底所想。
“那我希望台下永远有注视的目光。要是孤身一人跳舞,未免太过冷清了。”
她的语气平淡,只像随口感慨,可目光短暂轻柔地落在柒月身上,转瞬便移向别处,藏起眼底一闪而过的期许。
源平池池水静谧无波,赤色锦鲤与雪白锦鲤各自成群,在澄澈水下悠然游弋。
初音走到池边蹲下身,指尖轻轻拨弄水面,一圈圈细碎涟漪层层扩散,将池中游鱼的倒影揉碎、又重新聚拢。
“你说,红色的锦鲤会不会比白色的游得更快?”
“大概率是不会的吧,看上去一个品种,但是红色的明显更肥一点诶。”
“可我看着总觉得红色鱼群永远游在最前面,白色锦鲤反倒慢悠悠跟在身后。”
初音单手托腮,静静望着池面游鱼,话语里藏着一层未尽之言,看似在谈论锦鲤,实则另有所指。
柒月立在她身后侧方,没有接话,安静留出独处思索的空间,不去惊扰她心底翻涌的思绪。
初音又静静观望池中游鱼片刻,才缓缓站起身,拍干净掌心沾染的池水,语调重新恢复轻快明朗:“走吧,顺着石阶往上,前面就是本殿了。”
通往本殿的石阶远比远远望去更为陡峭,道路两侧草木愈发浓密繁盛,日光穿过交错树冠,在青石板阶上落下细密斑驳的光影。
初音走在前方,攀爬数级台阶后便停下回头,目光越过柒月肩头,望向山下绵延的街道。
笔直的若宫大路一路向远方海岸线延伸,街道两侧民居屋顶在正午暖光之下连成整齐柔和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