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的晨光自东边屋顶斜斜倾泻而下,穿过院落层叠的竹叶,碎成斑驳光点,静静铺在别墅客厅深色木地板上。
柒月立在穿衣镜前,指尖慢条斯理抚平黑色西装夹克的领口。
这套正装是先前和祥子去参加晚餐前一同挑选的,左胸口袋绣着一枚低调的黑色音符,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抬眼望向镜中人,确认领带端正妥帖,旋即转身迈步走向客厅。
祥子早已等候在那里,一身黑白撞色衬衫式连衣裙,长袖于袖口收拢,露出纤细白皙的一截腕骨。
她侧对着柒月,垂首细心调整领口银色胸针。
落地窗涌入的晨光漫上来,温柔镀亮祥子蓝色的发尾,漾开一层浅淡柔光。
柒月缓步上前,在祥子身前稳稳站定。
无需言语,柒月微微俯身,抬手轻轻拨正祥子歪斜的胸针,指腹不经意擦过颈侧肌肤,才缓缓收回手。
祥子抬眸望向柒月,目光没有半分闪躲,亦没有出声道谢。
她微微偏头,留意到柒月衬衫被外套压得翘起的边角,抬手轻轻熨平那处褶皱。
“领口歪了。”祥子开口,语调清淡,指尖却刻意多停留了片刻。
“嗯。”柒月低声应下,安静任由那只手停留在自己颈边。
祥子缓缓收回手,视线先落在柒月左胸那枚黑色音符上,而后抬眼望向他的面庞。
“眼镜换新的了?”
“嗯,旧的镜片划花了。”柒月抬手轻扶镜框。
“看着习惯吗?”
祥子眸光微顿,轻声道:“很好看。”
话音落下,她旋身走向玄关,转身的刹那,难以抑制的微笑微微露出。
祥子很开心,这份开心是连她自己都可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愉悦。
原因就在于那种她要拿到新键盘了的期待感。
罗兰FA-08。88键配重,适合编曲和录音室使用。
她在网上翻了好几个星期的评测,对比过FANTOM和Montage的规格,最后敲定了这个型号。
她为此攒了钱,为此推掉了这周的其他安排,为此在昨晚睡前反复确认了店家的营业时间。
一把新琴意味着什么,对祥子来说,它意味着新的可能性。
意味着她可以在星轨音乐的工作室里用更顺手的方式编曲,意味着她可以尝试那些之前在VR-730上因为键程不够而只能放弃的段落。
她已经在脑海里想象过无数遍那些场景了。
琴架摆好,电源接通,音色库调到她最喜欢的那组钢琴采样,手指落下去,声音从音箱里涌出来——干净、饱满、没有延迟。
仅仅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足以让她胸腔里某处轻轻发紧。
那种感觉是具体的、可感的。当人想象一件即将发生的、令自己期待的事情时,中脑腹侧被盖区会大量释放多巴胺。
这种神经递质带来的兴奋感,不亚于真正获得某件东西时的满足。
祥子不知道这些名词,但这份感觉是确实存在的。
柒月注意得到祥子的这些那些可爱的小动作,而祥子的开心,对他而言,就是意义本身。
从那个“黑刀之夜”开始,从他听到祥子独自一人承受了CRYCHIC解散的全部重量开始,柒月就清楚了一件事。
他错过了那个她最需要他的时刻。
祥子站在录音室里,面对着素世的追问、灯的眼泪、立希的愤怒、睦的沉默。
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质问和不解,然后把乐队的碎片收进自己已经不剩多少的空间里。
那时候,自己没有站在她身边。那是他唯一一次,在她需要他的时候,不在场。
从那时起,他的行动逻辑就再也没有偏离过一条主线:一切为了祥子。既是补偿,也是确认她不会再独自承受任何事。
组建CRYCHIC,是祥子的希望。
她想要一支能表达内心声音的乐队,于是他成为了那个把想法变成行动的人。
去找到合适的成员,去协调排练场地,去担任那个站在侧台、不出现在聚光灯下、却确保一切运转正常的领队。
当然,与CRYCHIC的大家结交成为朋友——成为他除了祥子之外,还会主动关心的人——这是他没有预料到的。
他最初只是来帮祥子实现梦想的,但立希的认真、灯歌词里那些直白到让人无法忽视的句子、素世在舞台上哭着弹完《春日影》的模样,还有睦那把终于学会“说话”的吉他。
这些人以自己的方式,成为了他生活中无法抹去的坐标。
购置别墅,最初是为了让乐队的训练不受预约和费用的限制。
一个固定的练习场地,一个不需要赶时间、不需要担心超时、可以一直待到深夜的地方。
他想给CRYCHIC一个可以安心成长的物理空间。
但别墅最终成为了祥子离开丰川家后的居所。这一点是他当初没有预料到的。
当清告崩溃、瑞穗离世、丰川家的门在祥子身后缓缓关上时,那栋原本为乐队准备的房子,变成了她唯一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而推进灯加入素世和爱音的乐队,是他为祥子做的另一件事。
灯已经和祥子重建了联系,在走廊上点头,在楼梯间对话,那些细碎的、微小的进展,是灯用自己的勇气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但灯还需要一个可以站上去的舞台,一个能让她重新开口唱歌的地方。
正好,爱音出现了。她带着那份不算沉重但充满愿望的热情,刚好能推动灯往前迈出那一步。
素世的贝斯作为支撑。立希的鼓作为骨架。一支新乐队正在成形。
柒月知道,如果灯能重新站上舞台,如果素世能看到“不重组CRYCHIC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如果立希能再次和灯一起演奏。
那么祥子看到那场演出的时候——她会看到那些曾经属于她的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继续往前走。
那时候,她或许也会觉得,自己可以重新开始了。
祥子会重新成为键盘手,会再次想要写歌,会再次想要站在舞台上。
不是作为“丰川祥子”,不是作为“CRYCHIC的键盘手”,而是作为她自己。
那个她自己本来就不想舍弃、但因为现实原因不得不暂时放下的东西,会在看到灯的演出后,被重新点燃。
柒月不知道这个计划又会产生什么他没预料到的效果。
他只知道,如果灯的新乐队能顺利成形,如果她们能站上舞台,如果祥子能看到——那这件事就值得做。
至于过程中会有什么超出预期的变化,他并不担心。
此外,他还有一件事正在铺垫——张罗人才。
音乐祭不仅仅是一个给新人乐队展示的机会。
它还是一个窗口。一个能让那些散落在城市各处、还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的乐手们被看见的窗口。
而这些人,在未来,或许会成为某支乐队的吉他手,或许会成为某个新组合的贝斯手,或许会站上更大的舞台,或许会走到祥子面前,成为她下一支乐队的成员。
他正在为那个尚未到来的“下一次”,预留足够多的可能性。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里快速流过,又沉入心底。
柒月没有把这些说出口,因为祥子此刻正站在晨光里,侧着头整理挎包,而她只需要知道今天能拿到新键盘——这就够了。
其他的,他会慢慢推进。
柒月跟上祥子,两人停在玄关。
柒月弯腰拎起鞋柜旁的深灰色通勤包,看了看里面的钱包手机和钥匙,还有昨晚准备好的音乐祭计划书打印稿。
柒月确认了一遍,拉上拉链。
祥子也在翻挎包。祥子装好手机和钱包,又拿出个小号便利贴本看了看,放了回去。
“东西带够了吗?”柒月问。
“够了。”
“行,那我们正好就在外边吃午餐吧。”
“可以啊。”
祥子点头弯腰换鞋。祥子今天穿了双黑色低跟皮鞋,鞋面擦得很干净。祥子系好鞋带起身,理了理裙摆。
“你帽子需要戴吗?”祥子问,看了一眼柒月的头顶。
柒月掏出个深灰色口罩挂在耳后:“今天不用帽子。口罩就够了。最近没有太多宣传,出门没那么容易被认出来。”
祥子看了柒月一眼,没多说什么,回头拉开大门。
晨光照进玄关,落在地砖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别墅,院门在身后关上,发出金属碰撞声。
上午的住宅区街道很安静。行道树的叶子在风里晃动,偶尔有晨跑的人经过,脚步声慢慢远去。
柒月走在靠马路那侧,祥子走在旁边,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
“你昨晚说的那个音乐祭,筹备到哪一步了?”
“计划书已经有了雏形。框架写好了。明天把电子版发给中岛,让她先过一遍。等黄金周结束,就可以正式推进了。”
“这么快?”
“也不算快。这个想法在我脑子里待了一阵子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始写。”
“而且,这次是星轨和丰川映画两边一起做。如果判断可行,就能立马让中岛对接丰川映画的艺人开发部了。”
“如果一切顺利,黄金周结束后的第三天,我们就能开启第一次联合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