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奈的手指从琴弦上抬起,那些吉他声和哼唱声消散在吸音棉覆盖的墙壁之间。
她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四个人,用独属于乐奈自己的平淡语气:“怎么样。”
立希是第一个开口的:“……你刚才那是即兴的吗。”
乐奈点了点头,不过她的表情太平常了,平常到像在回应“你吃了吗”之类的问题,而不是“你刚才即兴改编了一首完整的歌”。
她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旋律在脑子里成形,手指自己找到了对应的位置,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乐奈不觉得这有什么需要解释的。
素世原本怀里还抱着贝斯,但现在变成了单纯让贝斯通过背带挂在自己身上。
刚才那段旋律,用的是《春日影》的框架,但加进去的走向不是原谱里的东西。
眼前的女生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理解这首歌。
爱音从肩背着吉他的姿势变成了双手抱着吉他,琴身横在胸前,像一面盾牌。
她的目光从乐奈身上移开,又移回来,再移开,像在反复确认某个她不希望确认的事实。
她的脑子正在快速运转。
‘刚才那段……她只是看了一眼乐谱。立希的平板屏幕那么小,她也就看了那么几秒。’
然后她就可以弹出来了。
爱音自己连C和弦都要停顿才能按准,而乐奈刚才弹的那段里,有多少个她叫不出名字的复杂技巧。
她就连数都没那个能力。
爱音的手指在琴颈上无意识地收紧,抱紧吉他,也是在抱紧自己。
她脑子里的吉他手感应已经在滴嘟滴嘟作响,警告自己吉他手的位置岌岌可危。
在场,估计除去柒月,也就只有爱音感觉到了乐奈想要加入乐队的心思。
而素世,一脸愁容。
‘明明是……明明是他们CRYCHIC的歌曲,现在竟然被一个不属于CRYCHIC的人弹奏了出来。’
立希侧过头,看向身边的柒月:“是你教的?”
“不是。”
立希的表情变得精彩,惊讶感相比刚才更加:“……那她是什么时候学会《春日影》的。”
柒月的目光从乐奈身上移开,落在立希脸上。
他回答时,语气里没有任何额外的修饰,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就刚才。她看到谱子的时候。”
天使路过……全场寂静……
立希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那种被颠覆了某种认知时才有的、介于惊讶和不信之间的质地:“真的假的?!”
素世她站在原地,看着乐奈。
素世原本在内心盘算过很多事。
‘爱音需要压力推进,但不能在第一步就让她太紧张。’
‘如果这四个人能合奏出一首完整的歌,哪怕只是最简单的曲子,也能给后面铺一条能走的路。’
但她没有想到这一幕——一个她没见过的人,从门外走进来,用一段即兴的旋律,把整个房间的结构都改变了。
“……她只是看了一眼谱子……就能弹出这样的旋律。”
爱音的目光已经不再试图落回乐奈身上了。
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脚下的地板上,盯着某道浅灰色的接缝线,像那中间有她正在阅读的答案。
爱音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快速运算:乐奈比她强。而且不是强一点点,是那种“你练习三个月也赶不上”的程度。
立希刚才问“她是什么时候学会《春日影》的”那种惊讶感,自己都没见过呢。
爱音侧过头,看向灯的方向。
灯正站在原地,没有像往常那样把笔记本抱在胸前当作屏障。
她的目光没有因为乐奈的演奏而感到惊讶,也没有像对爱音那样流露出崇拜。
而此时的灯正在想:她为什么会来呢?
立希是第一个行动的人。
她转身走回平板电脑的位置,弯腰,把屏幕上已经打开的乐谱页面锁屏,然后把平板收进通学包,拉好拉链,背带甩上肩膀。
“今天的练习中止。”
爱音的第一个反应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快,那个“诶”字几乎是直接从她喉咙里跳出来的。
“诶?不练了吗?”
“练不了。”
立希把拉链的金属扣按平,抬眼扫过房间里的人,最后停在爱音的方向。
“有这家伙在,你有信心继续练习吗?”
爱音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从立希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脚边那双白色帆布鞋的鞋尖上。
她听到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说:不能回答,因为无论说“能”还是“不能”都不对。
说“能”是在骗人,说“不能”是在承认自己不行。
她选择不说话。
素世已经放下贝斯了,收好贝斯后,她直起身,看着灯。
乐奈站在原地。吉他依然挂在肩上,手指垂在琴弦上方,没有拨动,也没有放下。
她看着房间里的人在移动,弯腰,把连接线从效果器上拔下来,把线一圈一圈地卷好,用魔术贴扎紧,放回效果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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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希走到门口时,侧过头:“走,去咖啡店。”
录音室的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沉闷的低频震动。
走廊里没有风,但空气中的温差变化足以让人在迈出房间时感觉到那一层微凉的附着感。
爱音跟在最后面,和前面的人之间隔着一小段没有被填满的距离。
现在的爱音满脑子轮换着乐奈吉他的演奏声,还有拖着的那个箱子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的持续滚动声。
咖啡厅的自动门滑开,沙绫听到门声响抬头看到立希她们,微微愣了一下:“咦?你们这么快就练完了?”
立希没有回答。她越过沙绫的目光,看向她身后某个点:“……出了点意外。”
沙绫的目光从立希移向她身后。
她看到了乐奈,注意到了乐奈身后的吉他箱和效果器箱,某种判断正在快速成形。
“乐奈你……该不会去打扰别人的练习了吧?”
乐奈歪了一下头,像在认真思考“打扰”这个定义是否适用于她刚才做的事。
“她们没有在练习。只是在说话。”她说。
沙绫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也不行。没有经过同意就去别人的录音室,是不能这样的。”
乐奈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正在处理一条与她原有认知不完全兼容的信息。
对于各种各样的情况判断,乐奈都有自己的看法。
准备练习和即将开始练习什么的都会被归咎于不在练习中,而自己在这段时间里进来,也就不算打扰了,自然不需要道歉。
沙绫:“……下次要提前说。至少要先问问人家同不同意。”
乐奈看着她的眼神里没有抗拒,也没有顺从。
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吧台前的位置,把两只箱子靠在桌边。
沙绫把目光转回立希她们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点她们很少在她身上听到的、介于抱歉和无奈之间的语调。
“……我替她道个歉。这孩子有时候不太能理解‘打扰’的概念。”
素世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所以,她为什么会来呢?”
“可能是想要弹吉他了吧……我也不太懂呢……”
沙绫说着,给乐奈端上一碗抹茶巴菲。
缺少信息的素世依旧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