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音看到他时，表情明显松弛了一些，像是确认了自己没有走错房间。

“柒月师傅……我来了。”

她走进门，反手把门关上，然后站在原地，把琴包从肩上取下来。

动作有点生硬，像是不确定在这个空间里该先做什么。柒月没有急着让她开始，只是朝旁边那把空椅子偏了一下头。

“把吉他拿出来，先确认一下你现在的水平。”

爱音点了点头，蹲下来拉开琴包拉链，取出那把电吉他，然后坐在椅子上，把吉他横在膝上，调整了一下背带长度。

她做好这些之后，抬头看向柒月，像是在等第一道指令。

柒月看着她做完这一系列动作，没有打断她，也没有催促。等她的手已经搭在琴颈上，他才开口：“随便弹一段。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爱音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范围。

爱音低着头想了想，然后把左手按上琴颈，犹豫了一下，然后拨响了第一根弦。

犹豫之间，声音并不好听……于是爱音换了一个位置，试图按一个C和弦。

她的手型看起来像是那么回事，但声音出来的时候，却是闷的、浑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自己也听出来了，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重新按了一次。

这一次她更用力了，指节绷得有些发白，拨弦时发出的声音比刚才亮了一些。

但还是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压迫感，像是弦被按得太死了，几乎要贴到指板上。

柒月的目光从她的手指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他花了一秒钟消化刚才看到的东西，又花了半秒钟把自己的表情维持在一个不会让她察觉到的范围内。

“我昨天说过什么来着。”

爱音眨了眨眼，像是在回想：“……你说我不需要从零开始学完整的乐理？”

“嗯。我收回那句话。”

爱音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她的手还搭在琴颈上，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是我的判断有误。”

“……那、那怎么办。”

“很简单——从头开始。不是从和弦开始，是从‘怎么按弦’开始。”

柒月昨天在咖啡店说的那番话——那个“你不需要从零开始”的判断——建立在一个他自己都没有完全确认的假设上。

他以为爱音至少拥有初等部乐队的经验，哪怕只是“会弹一些和弦”的程度。

柒月以为她需要的只是把零散的东西整理好、把生疏的地方补回来。

但刚才那几十秒让他看清了：她不是“生疏”，是“缺失”。她不是需要“温习”，是根本没有建立过基础。

这不是一个需要调整教学进度的问题，这是一个需要重新规划起点的问题。

而他昨天那些话——“你不需要从零开始”“你缺的是一段路要补”——在爱音刚才那段演奏面前，显得相当不准确。

他必须让教学回到真正的基础点。

柒月把自己的吉他拿起来，放在膝上，左手按上琴颈，故意放慢动作，放慢速度让她看清。

“你看这里。我的手型和你是一样的，但用力的方式不一样。”

柒月拨了一下琴弦，声音明亮、饱满、没有任何杂音。

他把手从琴颈上移开，让爱音看清他的姿势，然后说：“你试试不要用力，轻轻搭在上面。”

爱音重新按了一次。这一次她刻意放轻了力道，但声音又变得太弱了，像是琴弦没有被完全按实。

她又试了一次，这一次稍微加了一点力，声音比刚才亮了一些，但依然带着轻微的杂音。

“还差一点。”柒月说。他没有着急，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只是一边用语言描述，一边示范。

“你的食指，不用完全平按。用指尖侧面接触琴弦就好。”

爱音调整了一下，这一次，声音终于干净了。不亮，不饱满，但至少没有杂音了。

她听到那个音的时候，表情出现了一种细微的变化，像是有点意外，又有点高兴。

“我做到了吗？”

“嗯。做对了。”

爱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几秒，像是要记住这个位置和这个力道，然后抬起头，重新看向柒月。她问：“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柒月一个和弦一个和弦地教她。

没有完整的曲子，没有复杂的转换练习，只是最基础的，一个音一个音地落下去，直到她能在不用看指板的情况下按对位置。

教的过程比他预想的更慢。

每次换和弦时，爱音都要先低头确认自己的手指落在了哪里，确认手型没有问题，才敢拨弦。

这是一个新手常见的特征，柒月见过很多次，但发生在爱音身上，还是让他忍不住在心里微微摇头。

她之前那个“学生会乐队”究竟是怎么组起来的？她连最基本的和弦转换都没有练习过。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没有表露在脸上，他只是让她一遍一遍地重复，C、G、A、F，从生疏到不至于按错，从停顿到能顺利进入下一个和弦。

大约四十分钟后，爱音终于可以一个接着一个切换和弦了。动作不算流畅，但至少没有长时间的停顿。

她弹完一遍，停下来，第一次没有低头去确认自己有没有按错，而是直接抬起头看向柒月。

“我刚才是弹完了一遍吗？”

“嗯。弹完了。”

爱音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带着一种“我以为做不到但我做到了”的惊喜感。她没有说什么，但她的表情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柒月没有在她正开心的时候打断她，而是等她稍微平复了一些，才给她布置了后续的练习。

“接下来的练习内容，回去之后，每天练习这几个和弦。不需要快，但要保证每一次的声音都干净。”

“如果有任何一次有杂音，就停下来重新按。不要心急。”

爱音点了点头，用力记下了练习的要点。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两个小时，正好到了租用时间。她站起来，把吉他放回琴包，拉好拉链，然后直起身看向柒月。

“那今天……就到这里了？”

“嗯。走吧，练习完了，我请你吃点东西。”

他们离开CiRCLE时，午后的光线已经向西偏了一些。

爱音走在他旁边，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她时不时会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指。

指腹还是红的，但那种按压时能感受到的进步让她觉得疼也是可以接受的。

柒月没有带她去远的地方。街角有一家小小的冰淇淋店，橱窗里的陈列柜泛着冷白色的光，店员正把一盒新到的冰淇淋放进冷冻柜。

爱音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目光在几个口味之间来回移动，然后指着靠近角落的柜子：“师傅，我要这个。”

她用一根手指隔着玻璃点了点，声音里带着一点期待和确认，“这是薄荷巧克力的，可以吗？”

柒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对店员说：“一杯薄荷巧克力，一杯柠檬雪酪。”

店员点了点头，转身从冷冻柜里取出两个小杯子，用圆勺挖出冰淇淋球放进纸杯里。

爱音接过自己那份，没有立刻吃，而是先低头看了看，杯子里薄荷色的冰淇淋球表面嵌着细碎的巧克力碎屑，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看起来好好吃……”然后她用勺子挖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冰淇淋在舌尖上化开，薄荷的清凉感很温和，带着淡淡的甜，巧克力碎屑在齿间被碾碎时留下轻微的脆感。

她嚼了几下咽下去，又挖了一勺，然后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看向柒月。

“今天……谢谢你。”

柒月坐在她旁边的长椅上，也正在吃自己那份柠檬雪酪。

爱音放下勺子，用那种比刚才更认真的语气继续说。

“我是认真的。如果今天没有师傅你那样教，我肯定还是像以前一样，觉得自己弹得挺好的，然后在大家面前丢脸。”

柒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知道自己以前弹得不好？”

爱音被戳中，表情短暂凝固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其实。以前那个学生会乐队，我只是站在中间，当主唱的。”

她说着低下头，用勺子戳了戳杯子里正在微微融化的冰淇淋。

“我以为抱着吉他站在台上，摆出好看的样子，就能被大家喜欢。”

“我以前觉得这样就够了。但是看到乐奈之后，我才知道，真正的‘好’……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句话后就闭口继续吃，过了好一会儿，爱音才重新开口：“所以我会努力的。我不想像以前那样站在台上糊弄了。”

柒月看着她，没有说“我相信你”之类的话，只是说：“那明天下午，继续？”

爱音愣了一下，然后嘴角重新弯了起来：“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