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悠悠落定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从午后晃眼的亮白,慢慢沉成了更软的暖金色。
素世把笔袋塞回通学包,拉好拉链,才回到教室末尾去拿靠着的贝斯琴包。
肩带滑上肩头时,她微微调整了下重心,让琴包贴得更稳些。
“小素世,今天也有练习?”
旁边的同学偏过头,语气是随口闲聊的轻松劲儿。
“嗯。”素世弯起嘴角点了点头。
“加油哦~拜拜~”
离开教室,走下楼梯,通学包侧袋里的手机安安静静的,没再震动过。爱音上午发完那三条消息后,就再也没了下文。
“有事情必须要说。”
这话的措辞有种她再熟悉不过的感觉。
她要找的某个人,也用过类似的说法——总在要说出沉重的事之前,先铺这么一句缓冲。
素世走出校门,朝车站走去。鞋跟叩在石板路上,落出规律的轻响。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没半点分别。
电车里人不算挤。她靠车门站着,把贝斯包竖在脚边,一只手搭着琴包提手,另一只手抓着吊环。
窗外街景往后退,从月之森附近安安静静的住宅区,慢慢过渡到商铺与写字楼密集的街区。
通勤的这一路,她把爱音可能要说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过了两遍。
要是爱音说“练习排太满了”或是“我还没准备好”,她就用那种温温和和、不给人压力的语气接:“没关系呀,我们可以调整节奏的。”
要是爱音说的是“我想退出”……
素世的目光落在车窗玻璃上,望着自己模糊的倒影。脸上神色平静,嘴角甚至噙着点浅淡的弧度。
她在心里把那个念头翻了个面,像检查一块布料有没有脱线似的,细细捋了一遍。
要是爱音真要退出,她反倒不用费心去“安排”什么了。
灯会留下,立希也会留下。
她大可以顺理成章地说“那我们先以灯的意愿为主”,再把爱音空出来的位置,慢慢往CRYCHIC的方向收。
她该为这份顺利高兴才对——这本来就是计划里的一步。
可有些画面偏要从记忆里浮上来,像水底的泡泡,不受控制地往上冒。
是爱音在咖啡厅里对着她说想组乐队时,认认真真的语气。
是爱音在那个晚上将灯成功拉进乐队里时,灯开心的状态。
素世的手指在琴包提手上攥紧。
车门开合的声响把她的思绪拽了回来。抬眼扫了下站名——还有两站。车厢里有人下车,她往旁边让了让,腾出通道。
窗外的街景正从商业区,慢慢变成新旧建筑交错、招牌林立的片区。她认出了那家可丽饼店,认出了那个路口,也认出了通往Rg的那条路。
从前她和爱音一起走过这条路。
在爱音第一次说“想组乐队”的时候。
在灯第一次对着爱音说出“一辈子”的恳求后犹犹豫豫但认真思考的时候。
在爱音背着琴包站在路灯下,笑着和自己告别的时候。
明明是个为了人气才组乐队的家伙。
但这位看上去有些神经大条实际上相当为别人着想、相当友善可爱的女孩,到了这个关头,自己竟然有些犹豫。
素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电车正好减速进站。
走出检票口,傍晚的风迎面扑过来。
五月中旬的空气带着初夏特有的温润,不冷不热,刚好能让人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呼吸。
不需要多花费几分钟,她就已经站在Rg门口,没急着进去。
先低头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按黑屏幕放回外套口袋,进到Rg里。
中庭的光线比外面暗些,头顶暖黄的灯把整片空间浸成一种温吞吞、不紧不慢的调子。
几个人正从一楼乐器店的方向出来,有人抱着琴箱匆匆穿过中庭,有人窝在角落的沙发里刷手机。
素世没直接上楼去咖啡厅。她在中庭的休息区坐下,把贝斯包靠在腿边,手搭在包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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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在走廊里荡开余响,立希已经是第一个从座位上弹起来的人。
几乎和铃声落定的同时,课本“啪”地合上,拉链“唰”地拉到底,书包往肩上一甩,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半分拖沓都没有。
旁边几个同学还在伸懒腰、收文具,凑着头确认明天的课表,她已经侧身从桌椅间的窄缝里挤了出去。
“怎么,今天走这么快。”身后传来海铃的声音。
立希脚步没停,只侧过头扫了一眼——海铃正支着下巴坐在位置上,手里转着笔,面前摊着还没收起的笔记。
“有事。”立希说。
海铃没追问,放下笔往后靠在椅背上,语气随口得像只是聊天气:“乐队的事?看来是出现了一点问题呢。”
立希都快走到教室门口了,闻言脚步顿了半拍。
“……还不知道。”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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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铃看了她两秒,微微偏过头:“Live的事情,不会搞砸吧?”
立希的手指在门框边缘狠狠攥了一瞬,指节都泛了点白。
“你怎么知道……算了,我先走了。”
海铃没再多说,收回目光重新捻起笔,笔尖落回笔记本上的动作轻得很——立希懂,那是“你去吧”的意思。
立希没回头,迈步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还稀稀拉拉的。这时候大多人还在磨磨蹭蹭收拾东西,凑在一起闲聊,或是等着同伴一块儿走。
立希走在空荡的走廊里,脚步声撞在墙壁上来回弹跳,又被窗外漫进来的暮色揉得发闷。
经过楼梯口时,她侧头瞥了眼窗外的天。云层薄得像纱,被落日染成半金半粉的调子。
从花咲川到车站的路她走了不下百遍,可今天这段路却格外地长,每走一步,心里那股“我早就知道会出事”的感觉正在不断应验。
爱音的消息她早就看到了。
三行字,措辞算不上冲,可那句“有事情必须要说”的语气,足够让她午休时翻来覆去盯着屏幕看了好几遍。
练习室里爱音往后缩的肩膀,说“是不是有点早了”时飘开的眼神,站在凛凛子小姐旁边嘟囔“也不用预约这么多吧”时攥着衣摆的手指。
那些画面叠在脑子里,早就告诉了她,爱音会打退堂鼓,只是不想来得这么早。
电车进站滑停,立希跨步上车,在靠门的位置坐下。通学包搁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搭在上面,脊背绷得笔直。
她侧头望着窗外,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眉头拧着个浅浅的结,嘴唇抿成一条紧巴巴的直线。
她知道自己在气。可也在心里掰着算,这份火气里有几分是冲爱音的,又有几分是别的。
气爱音从一开始就没端正好态度。技术差可以练,可敷衍才是最没辙的事。
气自己明明都敲定了练习室,应下了演出,好不容易把灯重新拉回舞台边——结果有人要在这节骨眼上说“我不干了”。
可心底还有层她不太愿意碰的心思。
要是爱音真走了,灯会怎么想?
灯好不容易才点头说“好”,愿意重新站回麦克风前,愿意再信一次“乐队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