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族箱的幽蓝慢慢过渡成更暖的浅青色,水面反光从头顶洒下来,空气里的咸腥味淡了,多了点室外晚风的清透感。
然后他们走上了通往屋外的阶梯。
推开门的瞬间,傍晚的风迎面涌过来。
天色正从橘红往灰蓝沉,云层被夕阳烧出最后一道金边,镶在远处楼宇的轮廓线上。
企鹅池就铺在这片天空底下,是个倒L形的水槽,主体悬在头顶,像一条透明的河流在半空中拐了弯。
浅蓝色的人工海水里,几只黑脚企鹅正游得畅快。身体是流畅的流线型,前鳍像翅膀似的在水里划动,每一下都推着身子窜出老远。
爱音走到水槽正前方,仰起头。
一只企鹅从水槽远端游过来,速度快得像枚发射出去的小鱼雷。
到她眼前时猛地转弯,身体侧倾,一片前鳍贴着玻璃划过,留下道转瞬即逝的水痕。
“好快。”爱音小声叹道。
灯站在她旁边,也仰着头。她没像刚才在水母区那样科普企鹅的习性,也没说“这是黑脚企鹅”之类的话。
就只是仰着脸,嘴巴微微张着,像被水里的身影定住了似的。
爱音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灯的眼睛里映着晃动的水光,浅灰色的瞳孔在傍晚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透亮。
睫毛轻轻颤着,像两只停在花瓣上、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这个表情,爱音见过。入口处看寄居蟹时是这样,水母区看海月水母浮动时是这样,刚才盯着清洁虾时,也是这样。
柒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们身后。没出声,也没凑到旁边看企鹅,就站在两人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和在通道里时一样,安安静静地等着。
爱音仰着头,看那些黑白身影在水里一圈圈穿梭,看了很久。
一只企鹅从水槽顶部潜下来,沿着弧形玻璃壁快速俯冲,快到水面时突然翻身,又向上冲去。
划开水面的瞬间带出一串细密的气泡,气泡在浅蓝的水里往上升,碎成星星点点的银光。
望着那串慢慢散开的气泡,爱音忽然开了口。
“小灯。”
灯没转头,耳朵却轻轻动了一下——她在听。
“你刚才追我的时候,一路上都在想什么?”
灯沉默了一会儿。水槽的水光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地流,像把心事都揉进了波纹里。
“在想……要追上你。”
“就这个?”
“嗯。”灯点点头,声音很轻,却很实在。
“别的……没来得及想。”
爱音等了会儿,以为她还会补充点什么。可灯只是继续仰着头,看那些企鹅在水里来去自如。
她收回目光,也重新仰起脸。那只企鹅已经游到水槽另一头,又折返回来,从她们头顶掠过,翅膀似的前鳍在浅蓝水里划出两道清晰的弧线。
爱音看着那道弧线,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灯带她来这里的时候,一路上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甚至没回头确认柒月有没有跟上来。
就闷着头往前走,像目的地早就刻在脑子里了。
也许真的早就刻好了——从她追出咖啡店的那一刻起,脑子里唯一清楚的事,就是“带爱音去一个能安静下来的地方”。
其他的都不重要,都可以慢慢来。
爱音把目光从企鹅身上收回来,侧头看向身后的柒月。柒月站在稍远处的射灯下,可爱音看见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没说话,只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正看着他,根本察觉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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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馆的提示广播第三次响起时,远处的通道尽头已经出现了管理员的身影。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企鹅池上方的夜灯逐次亮起,把浅蓝的水体映得更柔,也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更长。
柒月抬腕看了眼时间,即便是年票也只允许延后半小时离场,算着时间差不多到了。
他侧过头,看了眼并肩站在池边的两个身影——爱音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抠着校服下摆。
灯微微侧着脸,目光落在水里慢悠悠划水的企鹅身上。
柒月压低声音开口:“你们再聊会儿,我去跟工作人员说一声。”
没等两人反应,他已经抬步朝着管理员的方向走去,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池边刚要摊开的心事。
晚风从池边掠过去,带着水体的湿润凉意,吹得爱音额前的碎发晃了晃。
她望着柒月走远的背影,沉默了几秒,轻轻开口:
“小灯。”
“嗯。”灯侧过头看她,浅灰色的眼眸里映着水面的光,软乎乎的,带着点认真的等待。
“刚才啊……立希讲的那些,其实都说中了。”
爱音的声音很轻,落在晚风里,像片慢慢飘进水里的叶子。
“……诶?”
灯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
她只知道爱音不开心、需要找个地方静一静,才拉着人往水族馆跑,却从没想过爱音跑开的根源,藏着这么深的心事。
“小灯不知道吧。我转学进来的时间,是不是很奇怪?”
“……嗯。”
“那是因为我去留学了。”
“留学……”
“对。初等部的时候跟身边人说我要去英国。”
“然后真的去了,结果发现……我完全跟不上别人。上课听不懂,讨论插不上话,小组活动像个透明人。”
爱音说着,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目光落进水里,看着企鹅一晃而过的黑白身影,声音慢慢沉下去。
“在机场遇到柒月老师的时候,我还一脸自信。”
“他跟我说‘觉得难还往前走的人,才算没有白来这一趟’。借着那句话,我只勇敢了那一次。然后就逃走了。”
“爱音……”灯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心疼,往前凑了半步。
“刚才在公园遇到的那两个人,是我初等部的同学。”
爱音没看她,继续往下说,像要把藏了很久的心事全倒出来。
“我的人生总是在逃避。留学失败了逃回来,转学进了羽丘,以为能重新开始。”
“结果呢?连吉他都是半吊子,连和弦都按不好,连合练都找借口不去……”
她吸了口气,鼻尖有点发酸,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挫败:“本来还打算重新开始的。但我已经完了啊。”
“还没有完!”
灯的声音突然扬起来,带着点急。
爱音猛地抬头,原本垂着的视线撞进灯的眼睛里。
灯站在她面前,右手微微握拳,紧紧按在胸口,眼眸里面翻涌着急切想要表达出的认真。
“是你告诉我的!你说‘只要好好努力,别重蹈覆辙就好了’!”
“你还说,下次说不定能遇见很棒的队友。你说希望我来玩乐队。你拉着我一起组了乐队。你让我知道……即便前进了,也不是结束。”
灯的声音有点发颤,却字字都砸得很实:“可是你却……你自己却……”
“小灯……”爱音怔怔地看着她,一时忘了言语。
“祥子告诉过我,站上舞台和乐队解散不是一定的。”
灯深吸一口气,把胸口翻涌的情绪压稳了些,语气慢慢沉下来,却更有力量。
“她还希望我好好守护属于我们的乐队。所以爱音,你不是一个人。我也不是。我们都不是。”
爱音愣了愣,眼底的错愕慢慢化开:“祥子同学……跟你说了这些啊。”
“嗯。昨天晚上分别前说的。”
灯顿了顿,抬眼认真地看着她:“柒月也跟你聊过以前的事,对不对?”
爱音轻轻点了点头:“嗯。他说那是你们最耀眼的时候。他还说……你值得再拥有一次那样的记忆。说我应该和你一起往前走。”
“我也……我也想……就算迷失方向,也想前进。”
灯的声音轻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迷路啊……”爱音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水面晃荡的光纹上。
“祥子同学跟你说的那些话……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她只是答应和我做朋友。”
“因为祥子觉得,有些话要先让我明白。她说,她自己也是花了很久才明白的。”
“花了很久才明白……祥子同学也有过迷路的时候吗?”
“嗯。她迷路了很久。从cRYchIc解散开始,一直在迷路。柒月陪着她,也陪着我们。”
爱音看着灯认真的侧脸,心里那片皱巴巴的情绪,像被温水慢慢泡开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许:“那……我也能吗?陪着你,陪着大家,在迷路的时候一起走?”
灯猛地转头看向她,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光。
“你已经在了,爱音。你一直都在。”
晚风又吹过来,卷起两人的发梢。
爱音望着灯眼里的光,鼻尖的酸胀慢慢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稳稳的、踏实的暖意。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灯的手背:“……那么,要一起前进吗?我们一起,在迷失中前进。”
“嗯!”灯用力点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尖还有点凉,却握得很稳。
“就算迷路了,也一起?”
“就算迷路了,也一起。所以,一起前进吧。一起迷路,一起找路,一起……守护我们的乐队。”
爱音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终于笑了。
之前堵在胸口的难堪、挫败、自我否定,像被池边的风吹散了大半。她回握住灯的手,轻轻“嗯”了一声:“好。一起。”
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掌心的温度慢慢交融。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