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世坐在原地,手指在膝头轻轻收拢。
眼前四人之间的空气是鲜活流动的。
有拌嘴的声响,有抬手的小动作,有一来一回的眼神碰撞,连穿堂的晚风都跟着轻轻打旋。
素世坐在三四级台阶之上,物理距离不过几步远,却像被一道看不见的界线隔在另一边。
到Live为止。
她在心里又把这个期限默默过了一遍。
Live之前,爱音会收心练习,立希会盯着她进度,灯会陪着她。
三个人磨合唱功、顺编曲,把《春日影》或是别的什么歌,练到能稳稳登台的程度。
等Live落幕,爱音“到Live为止”的承诺也就到期了。
到那时候,她就没理由再留在乐队里。自己再顺势把她从队伍里剥离,一切就都回到正轨。
计划在脑子里铺展开,每一步都踩在预想的节点上,清晰得很。可素世却发现,自己半点站起身走向他们的动力都没有。
倒不如说,此刻她更想就这么坐着,远远看着。
看爱音笑起来露出的小虎牙,看灯微微扬起的下颌,看立希别扭地别过去的耳根,看柒月揣着明白装糊涂的笑。
她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和台阶下的笑声撞在一起,像两条短暂交汇的溪流,水面挨着水面,底下却泾渭分明,终究要流向不同的方向。
素世慢慢撑着台阶边缘站起身,指尖掸掉裙摆沾的浮灰,脸上浮起惯常的、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
“既然都决定登台了,我们把下周的练习时间确认一下吧。”
她低头从通学包里摸出手机,点开日历界面,冷白的屏幕光映亮了她的下颌。
“立希不是已经在Rg预约了下周的录音室吗,我想,如果大家时间不匹配的话,现在还可以改。”
“你看一下,周二到周五放学后,你和小灯能赶得上吗?”
两人的手始终没松,灯微微侧身凑过去时,灰发从肩头滑下来,发梢轻轻扫过爱音的手臂。
“我都可以,放学时间来算,赶五点的练习绰绰有余。”
灯轻轻点了点头:“嗯,我也没有问题。”
素世的目光转向立希。立希抱着手臂站在台阶上沿,路灯从身后打过来,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只勾勒出一道透着不耐的下颌线。
“立希就不用问了,毕竟是你定的时间。”素世说。
立希别过脸,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嗯”,算默认。
素世收回目光,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了几行字。
“那就这么定了。周一见。”
她把手机收回通学包,抬起头时目光从爱音脸上滑过。
爱音正对着自己笑,那颗标志性的小虎牙露出来,眼睛里亮着光,和下午跑出去时的发白脸色完全不同。
素世望着那抹笑,又扫过她和灯交握的手,心底有个声音很轻地说:没关系,还有时间。距离Live,还有时间。
“那我先走了。”爱音朝素世和立希挥了挥手,又朝柒月点了点头。
“柒月,今天谢谢你。”
柒月从路灯杆上直起身。
“路上小心。”
五人就此分头走。
立希走到灯身侧:“该走了。”
灯松开爱音的手,对立希点点头,又回头望了爱音一眼。
“明天见。”
“明天见,小灯。”
两人一前一后往另一个方向的电车站走。
立希照旧走在前面半步,步速不快;灯跟在身后,步子比平时轻些,偶尔低头瞥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像在确认什么温度还留在那里。
爱音站在原地望着两人的背影走远,转身才发现素世拎着通学包,静静站在她旁边等她。
“一起走吧,爱音同学。我们应该是同一个方向。”
“啊,好。”
两人沿着人行道往车站走。
素世走在靠马路的外侧,爱音走在里侧。路灯一盏盏从头顶往后退,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揉短。沉默走了半条街,爱音先开了口。
“素世同学。”
“嗯?”
“谢谢你今天约我们出来。虽然中间……闹得有点僵,可要是没有今天下午,我大概还在躲。”
素世声音温和平稳:“不用谢。我也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她没说出口的是,这份“该做的事”里,藏着爱音毫不知情的盘算。
素世收回目光,落在自己身前的影子上,没再开口。
两人在车站入口道别。爱音朝素世挥挥手,刷卡进站,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看着爱音离开,素世乘上去往下一个站的电车。
——车门滑开,她走进去,在靠门的位置站定,一只手勾着吊环,侧脸望向窗外。
玻璃上映出她的脸,被隧道里的灯光切得明暗交错。
素世望着倒影,心里把今天的画面一帧帧过了一遍:爱音发白的脸,灯和爱音交握的手,立希绷紧的下颌,柒月从暮色里走出来的身影。
‘会顺利的吧。’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电车一头扎进隧道深处,窗外的黑暗瞬间吞没了所有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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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口的壁灯正亮着,暖黄的光从门廊漫出来,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片。
柒月推开院门,经过院子,来到玄关换鞋。
客厅亮着灯,没人。厨房方向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水龙头拧紧后残留的滴答声。
柒月穿过走廊拐进厨房,灶台上的锅盖着,还留着余温;料理台上摆着两盘菜,覆着保鲜膜,
「饭在锅里,菜在盘子里。你回来自己热一下。——祥子」
字迹清隽工整,没半句多余的话。
柒月把便签折好收进口袋,掀开锅盖扫了一眼——米饭还冒着微温的热气,旁边是盐烤鲑鱼和凉拌菠菜,都封得严实。
他没急着动筷子,转身走出厨房,往二楼走。
祥子的房门虚掩着,门缝漏出暖白的灯光。柒月站在门口,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
他推开门。祥子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本乐理书,手里攥着笔,目光却没落在纸上,偏着头望向窗外。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柒月脸上,停了一瞬。
“回来了。”
“嗯。”
柒月走进房间,在书桌旁的椅子坐下。祥子把笔搁在书页边缘,转身面向他,微微歪了歪头。
“今天去哪里了?”
柒月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过书桌角落半开的抽屉——里面东西不多,一角露出张浅蓝便签纸,是祥子惯用来记事的。
他收回视线,没立刻答话,只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面上。
是张塑封的pVc年卡,浅蓝底印着阳光城水族馆的logo和企鹅标识。
右上角被剪掉一个角,切口齐整,露出底下乳白色的塑料基材。
祥子的目光落在卡片上。原本搭在书页边缘的手指慢慢收拢,指尖压进纸页,烙下几道浅痕。
“这是……”
“今天去水族馆办的。瑞穗阿姨之前那张年票到期了,我去补实体卡。”
“工作人员说不能给已故的人办新卡,我磨了会儿,最后同意补这张,就是得剪个角。”
祥子伸出手,指尖碰到卡片边缘,顺着剪角的切口慢慢摩挲。切口带着细微的毛刺,微微扎手。她的指腹停在缺角处,像在确认什么。
“剪了角啊。”
“嗯。”
祥子把卡片翻过来。背面空白,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有效期至2020年5月14日」。她盯着那个日期,睫毛轻轻颤了颤。
5月14日。昨天。
“昨天到期了。”她说。
“嗯。”
曾经那次一家人一起去水族馆的回忆涌上心头,祥子鼻尖微微一酸。
她飞快眨了下眼,把卡片轻轻揣进外套口袋。
“你吃过饭了吗?”柒月站起身,没追问她的情绪,也没说多余的话,祥子摇摇头。
“那我去热菜。”
祥子跟着站起来,按了按口袋,确认卡片安安稳稳躺在里面。
“我去盛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