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请函是下午送到的。
装在素白的信封里，没有落款。
只盖着鸠山彦的私人印章。
送信的是个穿和服的老妇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弯得很深。
“鸠山先生和夫人，恭请宋先生、宋夫人，明日傍晚到宅邸便饭。”
老妇人双手递上信封。
声音又轻又缓。
像风吹过纸面。
宋梅生接过信封，心里咯噔一下。
脸上却带着笑。
“请转告鸠山先生，我们一定准时到。”
老妇人躬身退下。
脚步轻得像猫。
没有声音。
宋梅生关上门，捏着信封回到客厅。
苏雯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谁啊？”
“鸠山家的佣人。”
宋梅生把信封递给她。
苏雯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家宴？”
“嗯。”
“明天傍晚。”
苏雯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这么突然？”
“不突然。”
宋梅生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天色阴沉，又要下雪了。
“秋田刚倒，冀中那边的消息应该还没传回来。”
“这时候请我们吃饭，是试探。”
“也是敲打。”
苏雯走到他身边。
“那……去吗？”
“能不去吗？”
宋梅生苦笑。
“鸠山亲自下帖，是给你面子。”
“不去，就是不给面子。”
“不给鸠山面子，在哈尔滨，你还想混吗？”
苏雯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封。
素白的纸，黑色的印章。
像一道催命符。
“那我们……”
“准备。”
宋梅生转过身。
“今晚不睡了。”
“把该背的，该练的，再过一遍。”
“鸠山这个人，眼睛毒得很。”
“一点破绽，就能要命。”
苏雯点点头。
转身进了厨房。
晚饭很简单。
两碗面条，一碟咸菜。
两人吃得很快。
吃完，收拾干净，苏雯开始“排练”。
宋梅生扮演鸠山，苏雯扮演鸠山夫人。
还有那个老妇人。
还有可能出现的其他客人。
“宋夫人是哪里人？”
“冀中，保定府，清苑县。”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娘都没了，有个哥哥，早年出去当兵，没了音信。”
“怎么认识宋桑的？”
“逃荒到哈尔滨，在纱厂做工，宋局长……那时候还是宋科长，来厂里视察，看上了……”
“哦？宋桑还会去纱厂视察？”
“是陪日本老爷去的……”
“宋夫人平时在家做什么？”
“做饭，收拾屋子，有时候也做点针线……”
“读过书吗？”
“认得几个字，不多……”
一问一答。
反复练习。
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
都要到位。
不能多，不能少。
多了，显得假。
少了，显得虚。
练到半夜，苏雯的嗓子都有些哑了。
宋梅生递给她一杯水。
“歇会儿吧。”
苏雯接过水，小口喝着。
“梅生。”
“嗯？”
“你怕吗？”
宋梅生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脸有些苍白。
眼睛却亮得很。
“怕。”
他说。
“但怕没用。”
“越是怕，越要挺直腰杆。”
苏雯点点头。
放下水杯。
“再来。”
两人又练了一个小时。
直到每一句话都滚瓜烂熟。
直到每一个反应都自然如本能。
才停下来。
宋梅生看了看表。
凌晨两点。
“睡吧。”
“明天还要应付。”
苏雯点点头，却又问：
“鸠山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梅生想了想。
“我只见过一次。”
“在机关的新年茶会上。”
“很传统的日本女人，话不多，总是低着头。”
“但眼神很利。”
“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你看穿。”
苏雯咬了咬嘴唇。
“那我该怎么做？”
“少说话，多听。”
“问什么答什么，不问不答。”
“吃饭的时候，注意礼仪，别出声，别吧唧嘴。”
“还有……”
宋梅生顿了顿。
“如果她送你东西，一定要收下，但要推辞两次。”
“如果她夸你，一定要说‘不敢当’。”
“如果她问你日本的事，就说‘不知道，没去过’。”
苏雯一一记下。
“记住了。”
宋梅生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冰凉。
“别紧张。”
“就当是演戏。”
“演完了，回来我给你煮面吃。”
苏雯笑了。
很浅的笑。
“好。”
“你煮的面，最好吃。”
第二天傍晚。
宋梅生换上了最好的西装。
苏雯穿了一件素色的旗袍，外面罩着羊绒大衣。
头发挽起来，别了一根银簪子。
朴素，但不寒酸。
两人站在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一对男女，看起来很般配。
郎才女貌。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身打扮下，藏着多少冷汗。
“走吧。”
宋梅生说。
鸠山的宅子在道里区。
一栋两层的小洋楼，带一个不大的院子。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衣的保镖，腰里鼓鼓的，别着家伙。
看见宋梅生和苏雯，保镖躬身行礼。
“宋先生，宋夫人，请。”
门开了。
一个年轻的女佣迎出来，跪在地上，递上拖鞋。
“鸠山先生和夫人在客厅等您。”
玄关很干净。
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题着汉字：
“静观自得”。
鸠山彦穿着和服，坐在客厅的榻榻米上。
面前摆着一套茶具。
正慢条斯理地煮茶。
“宋桑，来啦。”
他抬起头，笑了笑。
“这位就是尊夫人？”
“是。”
宋梅生躬身。
“内人苏小娥。”
“小娥，这位是鸠山先生。”
苏雯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鸠山先生好。”
声音不高，带着点乡下口音。
但咬字清楚。
鸠山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转向里屋。
“夫人，客人到了。”
帘子掀开，鸠山夫人走了出来。
她穿着淡紫色的和服，头发盘在脑后，插着一支木簪。
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但眼神，确实像宋梅生说的那样。
利。
“宋夫人，请坐。”
她指了指鸠山对面的位置。
声音软软的，很好听。
苏雯道了谢，在榻榻米上跪坐下来。
姿势有些生硬，但还算稳当。
鸠山夫人也坐下，开始帮忙摆茶杯。
“宋夫人是第一次来我们家吧？”
“是。”
“路上还顺利吗？”
“顺利，黄包车夫认得路。”
简单的寒暄。
鸠山夫人问一句，苏雯答一句。
不多不少。
鸠山一直在煮茶，偶尔抬头看一眼。
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茶煮好了。
鸠山给每人倒了一杯。
“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