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机关的气氛，是在三天后彻底松下来的。

那天早上，宋梅生刚进办公楼，就看见几个面生的宪兵押着两个人从楼梯上下来。

一个是档案室的会计老吴，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手铐，脸色灰败。

另一个是后勤处的门卫小赵，二十出头，吓得腿都软了，几乎是被拖着走。

走廊里站满了人。

都看着，没人说话。

“让开！”

领头的宪兵吼了一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宋梅生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两人被押走。

老吴经过他身边时，抬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很复杂。

有绝望，有哀求，还有一点……解脱？

宋梅生移开视线。

等宪兵走后，走廊里才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老吴也栽了？”

“听说账目有问题，挪用了机关经费……”

“小赵呢？”

“私放外人进来，收了黑钱。”

“就这？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真能抓到‘大鱼’？”

“嘘——小声点！”

议论声低了下去。

宋梅生转身进办公室，关上门。

坐在椅子上，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飞快地转。

老吴，小赵。

两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

一个贪钱，一个贪小便宜。

都是“清道夫”行动抓到的“成果”。

但真正的“大鱼”，一条没抓到。

包括他。

也包括影子。

行动结束了？

他掐灭烟，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老吴和小赵被塞进一辆黑色轿车。

车门“砰”地关上。

车开走了。

带起一阵尘土。

“宋副主任。”

门口传来声音。

宋梅生转身。

是情报分析室的主任，中村一郎。

“中村主任。”

宋梅生微微躬身。

中村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看到了？”

“看到了。”

“有什么想法？”

中村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桌上的烟，也点了一根。

“没什么想法。”

宋梅生说。

“抓了人，总是好事。”

“好事？”

中村吐出一口烟，笑了。

笑得很淡，很冷。

“宋桑，这里没外人。”

“说实话。”

宋梅生沉默了几秒。

“我觉得……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只抓到两个小角色。”

宋梅生说。

“这么大的行动，声势浩大，最后就抓了个会计，一个门卫。”

“传出去，机关的脸面不好看。”

中村看着他，眼神锐利。

“那你觉得，应该抓到谁？”

“我不知道。”

宋梅生摇头。

“但至少，应该抓到一条‘大鱼’。”

“‘大鱼’？”

中村弹了弹烟灰。

“什么是‘大鱼’？”

“潜伏在机关内部的间谍。”

宋梅生说。

“或者……泄露重要情报的内鬼。”

“你觉得有吗？”

“我觉得应该有。”

宋梅生迎上中村的目光。

“否则，前几次的泄密事件，解释不通。”

中村不说话了。

只是抽烟。

一根烟抽完，他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

“宋桑。”

他说。

“有时候，抓不到‘大鱼’，不是坏事。”

“什么意思？”

“意思是——”

中村站起来，走到窗边，和宋梅生并肩站着。

“行动的目的，不一定是抓人。”

“也可以是……敲山震虎。”

“或者，清理门户。”

他转过头，看着宋梅生。

“老吴挪用的经费，有三千块。”

“小赵收的黑钱，有五百块。”

“这些钱，够他们死好几次了。”

“但机关选择公开抓人，公开处理。”

“你说，这是为什么？”

宋梅生心里明白了。

杀鸡儆猴。

用两个小角色的命，告诉所有人——

别伸手。

伸手就剁。

“我懂了。”

他说。

“机关高明。”

“高明？”

中村又笑了。

“高明不高明，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行动结束了。”

“接下来，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他拍了拍宋梅生的肩膀。

“你那份关于‘寒风’计划的评估报告，鸠山机关长很满意。”

“接下来，可能需要你做更多工作。”

“做好准备。”

说完，他走了。

留下宋梅生一个人，站在窗边。

楼下，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见了。

只有几个卫兵在巡逻。

脚步声整齐，刺耳。

下午，机关开了个会。

全员参加。

鸠山亲自主持。

“清道夫行动，圆满结束。”

他站在台上，声音平稳，没有波澜。

“共查处违纪人员两名，均已移交宪兵队处理。”

“机关内部的风气，得到了净化。”

“希望各位引以为戒，恪尽职守。”

“散会。”

会开了不到十分钟。

散会后，宋梅生刚走出会议室，就被一个同事叫住了。

“宋副主任。”

是机要室的小林，一个年轻的日本职员。

“有事？”

“鸠山机关长请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现在？”

“现在。”

宋梅生心里一紧。

但脸上不动声色。

“好，我马上去。”

鸠山的办公室在三楼。

走廊尽头。

宋梅生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

鸠山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

“机关长，您找我？”

“坐。”

鸠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宋梅生坐下。

“喝茶？”

“不用了，谢谢。”

鸠山放下文件，抬起头看着他。

“清道夫行动，结束了。”

“是，我听说了。”

“有什么感想？”

又是这个问题。

宋梅生想了想，说：

“我觉得，行动很有必要。”

“但结果……有点遗憾。”

“遗憾？”

鸠山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

“遗憾什么？”

“遗憾只抓到两个小角色。”

宋梅生实话实说。

“我以为，能抓到更大的。”

“更大的？”

鸠山笑了。

“宋桑，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算‘大’？”

“危害机关安全的人。”

“比如？”

“比如……泄露情报的人。”

宋梅生说。

“或者，潜伏的间谍。”

鸠山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靠回椅背。

“宋桑，你觉得，我们机关有间谍吗？”

“我不敢说。”

宋梅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