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

天亮时，整个哈尔滨盖了层白被。

宋梅生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捏着半根没点的烟。

窗外，几个勤务兵在扫雪。

扫帚刮着地面，沙沙的响。

门被敲响。

很轻，三下。

宋梅生转身。

“进。”

门推开，竹内端着茶盘进来。

盘子里一壶茶，两个杯。

“机关长让送的。”

竹内把茶盘放在桌上，声音很平。

“说是新到的静冈玉露，请您尝尝。”

宋梅生没动。

他看着竹内。

竹内低着头，摆好杯子，倒茶。

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放那儿吧。”

宋梅生说。

“我一会儿喝。”

竹内倒完茶，没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放在茶盘旁边。

“还有这个。”

“机要室刚送来的，前线电报摘要。”

“放桌上就行。”

竹内放下信封，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停住。

“宋副主任。”

“嗯？”

“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说完，他拉开门，出去。

门关上。

宋梅生走到桌边，拿起信封。

很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胶水粘着。

他撕开。

里面是几页电报摘要。

都是“寒风”计划前线发回的。

零碎，琐碎。

某部遭遇小股抵抗。

某部推进至某某坐标。

某部补给线遭袭。

没什么特别的。

宋梅生一页页翻。

翻到最后一页，他手指顿住。

这一页的右下角，有个极淡的铅笔印。

像是不小心划上去的。

一个箭头。

指向东北。

箭头

“鹰嘴岩”。

宋梅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拿起茶杯，把茶倒在电报上。

茶水浸湿纸张。

铅笔印遇水，变了颜色。

从灰色，变成淡蓝。

然后，显出一行小字。

不是铅笔写的。

是另一种墨水，遇水才显影。

“误导。力主鹰嘴岩为抗联主力集结地，引敌东进。不惜代价。——影”

字迹潦草，但清晰。

宋梅生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划燃火柴，把湿透的电报点着。

火焰腾起，舔舐纸张。

字迹在火里扭曲，消失。

化成灰。

宋梅生把灰烬扫进烟灰缸，倒上茶水。

搅成糊。

做完这一切，他坐回椅子。

点烟。

烟雾升起来，模糊了窗外的雪。

鹰嘴岩。

他知道那个地方。

在小兴安岭深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但那里没有抗联主力。

只有一支小部队，一百多人，负责袭扰。

竹内让他误导。

把“寒风”计划的主力，引向鹰嘴岩。

为什么？

因为真正的指挥部，在别处。

在西南。

在黑瞎子沟。

这个情报，是三天前，苏雯冒险从医院传出来的。

胶卷，藏在止痛药的锡纸里。

上面是“寒风”计划的最终部署图。

宋梅生看过后就烧了。

但他记得。

清清楚楚。

黑瞎子沟，才是心脏。

鹰嘴岩，只是根手指。

竹内要他做的，是让日本人去砍那根手指。

放过心脏。

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鹰嘴岩那一百多人。

他们会死。

一个不剩。

宋梅生深吸一口烟，闭上眼。

他看见那一百多张脸。

年轻的，年老的。

有男人，有女人。

有的他见过，有的没见过。

他们会死在鹰嘴岩。

因为他。

因为他的一句话。

烟烧到手。

他掐灭，又点一根。

门又被敲响。

这次很重，很不耐烦。

“宋副主任！”

是高岛的声音。

宋梅生把烟按灭，起身开门。

高岛站在门外，脸冻得发红。

身后跟着两个特务，挎着枪。

“高岛课长，有事？”

“搜查。”

高岛推开他，直接进屋。

两个特务跟进来，开始翻。

翻抽屉，翻书架，翻垃圾桶。

动作粗暴，像抄家。

“这是什么意思？”

宋梅生靠在门上，看着。

“没什么意思。”

高岛走到桌边，看着烟灰缸里的纸灰。

“例行检查。”

“检查什么？”

“检查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高岛伸手，在纸灰里拨了拨。

纸灰散开，露出

“宋副主任很爱喝茶啊。”

他说。

“茶喝完了，连纸都烧。”

“习惯了。”

宋梅生说。

“不留垃圾。”

“好习惯。”

高岛转过身，盯着他。

“宋副主任，听说你昨晚去了中央大街？”

“去了。”

“干什么？”

“买东西。”

“买什么？”

“给内人买药。”

宋梅生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纸包。

打开，里面是几片白色药片。

“陆军医院开的止痛药，吃完了。”

“内人伤口还疼，我就去药房又买了点。”

高岛接过药包，闻了闻。

是阿司匹林。

“哪个药房？”

“德仁堂。”

“掌柜的姓什么？”

“姓李，戴眼镜，左脸有颗痣。”

宋梅生答得很快。

高岛盯着他，看了几秒。

把药包扔回桌上。

“宋副主任真是体贴。”

“应该的。”

两个特务翻完了。

“课长，没有。”

“没有可疑物品。”

高岛点点头。

“行，打扰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宋副主任。”

“下午的情报会议，别忘了。”

“关于‘寒风’计划下一步动向。”

“鸠山机关长会亲自参加。”

“希望你……做好准备。”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宋梅生关上门，背靠着门板。

手心全是汗。

下午的会议。

竹内的指令。

鹰嘴岩。

他走到桌边，拿起茶杯。

茶已经凉了。

他一口喝干。

苦。

下午两点，会议室。

人坐满了。

鸠山坐在主位，左边是中村，右边是高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