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梅生的话像块石头，扔进水里。

没声儿。

但波纹一圈圈荡开。

荡到高岛脸上。

荡到鸠山眼睛里。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咝咝的声音。

高岛盯着那份电文。

盯着宋梅生指着纸面的手指。

指甲剪得很干净。

“干净……”

他重复这个词。

“你说电文太干净。”

“所以是假的？”

“可能是。”

宋梅生收回手。

“也可能不是。”

“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

“就像秋田的报告，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诱饵。”

他顿了顿。

“情报工作，不就是从无数可能性里，找出最接近真相的那个吗？”

高岛咬了咬牙。

“那你怎么解释，电文是凌晨四点截获的？”

“那个时间，抗联通常不会发报。”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

宋梅生反问。

“高岛课长，你研究过抗联的发报规律？”

“我……”

“我研究过。”

宋梅生截住他的话。

“过去六个月，我分析了所有截获的抗联电文。”

“凌晨四点，确实不是他们的活跃时段。”

“但——如果是指挥部紧急转移呢？”

“如果是有重大行动需要通知呢？”

“如果有内线情报必须立刻送出呢？”

他每问一句，声音就高一点。

“这些情况，会不会让他们破例？”

高岛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所以——”

宋梅生看向鸠山。

“机关长，我认为，单凭一份电文，无法判断青石砬子就是指挥部。”

“同样，单凭秋田的报告，也无法判断老鹰嘴就是指挥部。”

“我们需要更多证据。”

“需要交叉验证。”

“需要时间。”

鸠山没说话。

他拿起电文，又看了一遍。

看得很慢。

然后放下。

“竹内少尉。”

他开口。

不是对宋梅生说。

也不是对高岛说。

是对着门的方向。

门开了。

竹内健一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记录本。

脸色平静。

“机关长。”

他微微鞠躬。

“这份电文。”

鸠山指了指桌上。

“是你值班时截获的？”

“是。”

竹内走进来。

脚步很轻。

走到办公桌前，站定。

“凌晨三点五十七分。”

他说。

“信号出现。”

“持续两分十四秒。”

“内容就是这些。”

“发报手法？”

“标准抗联手法。”

竹内说。

“但指法有些……生疏。”

“生疏？”

“像新手。”

竹内补充。

“或者是故意模仿新手。”

高岛猛地转头，盯着竹内。

“新手？还是故意模仿？”

“我无法判断。”

竹内垂下眼睛。

“只是感觉。”

“感觉？”

高岛声音提高。

“竹内少尉，情报工作，靠的是证据。”

“不是感觉。”

“是。”

竹内点头。

“所以我在电文备注里写了‘疑似’。”

“‘疑似指挥信号’。”

他强调“疑似”两个字。

“不是确认。”

高岛脸色变了。

他看向鸠山。

“机关长，竹内少尉的说法，和电文内容有矛盾。”

“电文写的是‘疑似’。”

鸠山说。

“没说确认。”

高岛噎住了。

他看向竹内。

竹内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像一尊雕塑。

“那……那秋田的报告呢？”

高岛转回宋梅生。

“秋田亲眼所见，总不会错吧？”

“眼见未必为实。”

宋梅生说。

“高岛课长，你应该比我清楚。”

“侦察兵看到的，有时只是敌人想让他们看到的。”

“就像魔术。”

“你看到的，都是魔术师让你看的。”

高岛额头青筋跳了跳。

“宋副主任，你这是诡辩。”

“我只是陈述事实。”

宋梅生声音平静。

“如果你不信，我们可以做个实验。”

“实验？”

“对。”

宋梅生看向鸠山。

“机关长，我请求派人去青石砬子实地侦察。”

“如果那里真有电台活动，真有指挥部痕迹——”

“那这份电文就是真的。”

“如果什么都没有——”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明白。

鸠山没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

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敲了七下。

停下。

“青石砬子，离老鹰嘴多远？”

他问。

“直线距离五十公里。”

宋梅生回答。

“实际行军，至少八十公里。”

“秋田小队现在的位置？”

“在返回途中。”

高岛说。

“预计明天中午能回到哈尔滨。”

“让他们去青石砬子。”

鸠山说。

“什么？”

高岛一愣。

“让他们掉头，去青石砬子。”

鸠山重复。

“确认那里的情况。”

“可是……”

“没有可是。”

鸠山打断他。

“如果青石砬子真有指挥部，现在去，还来得及。”

“如果什么都没有——”

他看向宋梅生。

“那就证明宋桑的推测是对的。”

高岛脸色发白。

“机关长，秋田小队已经连续侦察七天，人困马乏……”

“所以更要抓紧时间。”

鸠山说。

“趁抗联以为我们已经上当，以为我们不会去青石砬子——”

“这时候去，才能看到真相。”

高岛说不出话。

他看向宋梅生。

宋梅生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点了点头。

“机关长英明。”

鸠山没理他。

看向竹内。

“竹内少尉。”

“在。”

“电文原件，带了吗？”

“带了。”

竹内从记录本里抽出一张纸。

递过去。

鸠山接过。

看了看。

“译电员是谁？”

“是我。”

竹内说。

“当时只有我值班。”

“没有第二个人经手？”

“没有。”

鸠山盯着电文原件。

看了很久。

“这份电文……”

他开口。

“接收频率，是多少？”

“七百二十千赫。”

竹内回答。

“抗联常用频率。”

“但之前很少在这个频段听到指挥信号。”

“对。”

竹内点头。

“之前他们的指挥信号，多在六百八十千赫。”

“为什么换频段？”

“可能是为了躲避侦听。”

竹内说。

“也可能是……迷惑我们。”

“迷惑？”

“让我们以为，他们换了指挥频段。”

竹内说。

“从而忽略真正的频段。”

鸠山抬起眼睛。

看着竹内。

“你认为，这是迷惑？”

“我认为，有可能。”

竹内回答。

“就像宋副主任说的——”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正常。”

高岛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机关长！”

他声音嘶哑。

“这是在互相包庇！”

“竹内少尉和宋副主任，分明是在唱双簧！”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鸠山看着他。

宋梅生看着他。

竹内也抬起头，看着他。

“高岛课长。”

竹内开口。

声音很轻。

“您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