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没化。
码头上的雪被踩得乌黑。
混着泥，混着煤灰。
王大力蹲在货堆后面，手里拿着个窝头，啃。
硬的。
凉的。
但他吃得快。
三两口，没了。
抹抹嘴，站起来。
看着江面。
日本货船还停在那儿。
两天了。
没动。
船上的日本兵换了岗。
新来的两个，年纪更小。
端着枪，站在船头。
像两根木头。
王大力盯着他们看。
看他们的枪。
看他们的姿势。
看他们的眼神。
他在心里记。
记这些细节。
回去要告诉宋哥。
正看着。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他猛地回头。
是冯老七。
“铁柱，看啥呢？”
“没看啥。”
王大力转回头。
“歇会儿。”
“歇啥歇。”
冯老七蹲到他旁边。
也看着江面。
“那船，不对劲。”
“嗯。”
“这两天，夜里有人上船。”
冯老七压低声音。
“不是日本人。”
“是中国人。”
王大力心里一动。
“谁？”
“不认识。”
冯老七摇头。
“穿得挺讲究。”
“长衫，礼帽。”
“带着两个跟班。”
“半夜来的。”
“上了船，待了半个时辰，又走了。”
“船上的日本兵，对他们挺客气。”
王大力皱眉。
长衫，礼帽。
半夜上日本人的军火船。
不是一般人。
“七爷，您看清长相了吗？”
“没。”
冯老七说。
“天太黑。”
“离得又远。”
“就看见个大概。”
王大力沉默。
“铁柱。”
冯老七拍拍他肩膀。
“我知道你心里有事。”
“你不说，我不问。”
“但码头这地方，水浑。”
“有些事，看见了，就当没看见。”
“听见了，就当没听见。”
“明白吗？”
“明白。”
王大力点头。
“谢七爷提醒。”
“谢啥。”
冯老七站起来。
“干活吧。”
“东边煤场，来了一批新煤。”
“刘把头的人手不够。”
“你去帮帮忙。”
王大力抬头。
“刘把头？”
“对。”
冯老七笑了笑。
“上次他找人堵你，没堵成。”
“这次我出面，让你去帮忙。”
“算是给他个台阶下。”
“以后码头，你们俩井水不犯河水。”
王大力想了想。
“行。”
“听七爷的。”
“去吧。”
冯老七说。
“别空手去。”
“带两包烟。”
“好。”
王大力揣上烟，往东边煤场走。
煤场离码头不远。
露天。
煤堆得像小山。
黑压压一片。
刘把头正指挥人卸车。
看见王大力来了，脸色一沉。
“你来干啥？”
“七爷让我来帮忙。”
王大力说。
顺手掏出烟，递过去。
“刘把头，抽根烟。”
刘把头没接。
上下打量他。
“赵铁柱，上次的事，还没完。”
“那是误会。”
王大力把烟塞到刘把头手里。
“弟兄们闹着玩。”
“动真格的，就没意思了。”
刘把头看看烟。
看看王大力。
“行。”
“七爷说话了，我给你面子。”
“去那边，帮着卸车。”
“卸完，走人。”
“谢刘把头。”
王大力走到煤车前。
车是卡车。
后斗打开。
黑煤往下倒。
灰扬起来。
扑一脸。
他拿起铁锹，开始铲。
一锹，两锹。
煤很重。
但他力气大。
铲得快。
旁边的工人看着他。
眼神复杂。
有佩服，有嫉妒，也有敌意。
他不管。
埋头干。
汗流下来。
混着煤灰。
脸上黑一道白一道。
干了半个时辰。
车卸完了。
刘把头走过来。
“歇会儿。”
“喝口水。”
王大力放下铁锹。
跟着刘把头走到棚子里。
棚子里有张破桌子。
桌上放着茶壶，茶碗。
刘把头倒了两碗茶。
“坐。”
王大力坐下。
端起碗，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还有点涩。
“赵铁柱。”
刘把头看着他。
“你到底是干啥的？”
“扛活的。”
王大力说。
“沈阳来的。”
“扛活的？”
刘把头笑。
“扛活的，能有你这两下子？”
“我那两个兄弟，一个胳膊脱臼，一个肋骨断了。”
“现在还在炕上躺着。”
“普通扛活的，下手这么狠？”
王大力放下茶碗。
“刘把头，您啥意思？”
“没啥意思。”
刘把头也放下茶碗。
“我就是好奇。”
“你这样的身手，在哪儿不能混口饭吃？”
“为啥非来码头？”
“为啥非跟我过不去？”
“我没跟您过不去。”
王大力说。
“是您的人先动的手。”
“我不还手，就得躺下。”
刘把头盯着他。
看了几秒。
“行。”
“这事儿翻篇。”
“以后码头，你干你的，我干我的。”
“井水不犯河水。”
“好。”
王大力点头。
“谢刘把头。”
“别谢我。”
刘把头摆摆手。
“要谢，谢七爷。”
“他老人家发了话，我不敢不听。”
王大力站起来。
“那我先走了。”
“等等。”
刘把头叫住他。
“有件事，跟你说一声。”
“啥事？”
“前两天，有人来打听你。”
刘把头说。
“谁？”
“不认识。”
刘把头摇头。
“穿得挺体面。”
“说话带点关内口音。”
“问我，码头上有没有一个叫赵铁柱的。”
“沈阳来的。”
王大力心里一紧。
“您咋说的？”
“我说有。”
刘把头说。
“他问你在哪儿。”
“我说在粮区那边。”
“他又问你平时干啥，跟谁来往。”
“我说，刚来的，不太熟。”
“就这些？”
“就这些。”
刘把头看着他。
“赵铁柱，你是不是惹了啥人？”
“没有。”
王大力摇头。
“我能惹谁。”
“那就好。”
刘把头说。
“码头这地方，啥人都有。”
“小心点。”
“嗯。”
王大力转身要走。
“对了。”
刘把头又说。
“那人走的时候，给了我一块大洋。”
“让我以后有啥事，告诉他一声。”
“我收了。”
王大力停下脚步。
“刘把头，您……”
“钱我收了。”
刘把头笑。
“但话，我没说。”
“以后说不说，看心情。”
王大力看着他。
刘把头也看着他。
眼神里有点东西。
说不清。
“谢了。”
王大力说。
“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