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只觉得心脏拔凉拔凉的。
他方才还兴高采烈,以为找到了通往千古流芳的康庄大道。
现在才发现,这条路根本就走不通。
直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父子二人,一个瘫在椅背上望天,一个抱着脑袋发呆。
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窗外凤凰池鲤鱼跃出水面的声音传来。
方言的目光在直房里无意识地扫视着。
从书架上的书脊,到墙上挂着的字画,再到地上摔碎的茶盏……
突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停在方先正那幅字画上。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落款处,是一方朱红印章。
“青松客”。
方言盯着那方印章,眼神猛地一僵。
他怎么把这给忘了?
他爹都可以不要脸的在这字上刻上他的印章。
他们为什么不可以在春秋里面,掺杂一些他们自己的印记?
方言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把方先正吓得坐直了身躯。
“你干什么?一惊一乍的!”
方言没有理会父亲的抱怨,只是快步走到那张字画前,伸出手指,指着那个印章。
“爹!你难道忘了?”
方先正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上面红色印章,一脸茫然。
“忘了什么?”
方言转过身,眼中满是兴奋的光芒。
“春秋起初,也只一万六千字!左传却是写了二十万字!”
“史料记载!左传可是经历过诸多作者查缺补漏的!”
“到了我们这一代,才有了二十万字!”
“当中的那些人,都在发挥他们的主观能动性!”
“他们都在用他们的角度去看待历史!”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父子就不行?”
“我们父子,也可以用我们的角度,来写这本史书!”
“咱们不正好在这本书里,去掺杂咱们父子的想法吗?”
“借春秋之事,论今日之政。”
“借古人之口,说自家之言。”
“这就是所谓的‘微言大义’!”
“春秋本来就有‘微言大义’的传统,一字褒贬,荣于华衮。”
“我们不过是把这个传统发扬光大而已!”
“这正是为我们方家立言啊!”
方言的声音,如同雷霆一般在方先正耳边炸响。
只是短短几句话,方先正很快搞明白了方言的目的。
接着,他脸上的衰败迅速退去,化为一片潮红。
此刻,他的脑中一片翻江倒海。
对啊!
他怎么忘了!
着书立说,都是由人完成的!
每一个人,看待每一件事的角度都不一样!
借由这本书,还可以传递他们方家父子为人处世的态度!
这不就是如同王阳明一样,成立学派吗!
想到此处,方先正猛地站了起来,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啪”的一声巨响,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
“天才!”
“儿子你真是个天才!”
两人,不自觉的再次对视了起来。
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欣赏!
不愧是我爹!就是会说话!
不愧我儿子!就是有头脑!
如此这般,他们这书,哪有不成为大典的道理?
然而与他们父子相比,另一边的户部,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啪!”
余利手中的茶杯,突然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他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眼前的那个男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你......再说一遍,你要多少银子?”
孔明辉低着头颅,声音如同蚊子一般低声回应。
“回余大人,此次修书,预算五万两!!”
话音刚落,余利连忙起身,头也不回的往门外走去!
“啪”的一声,大门关上!
这一刻,户部待客的客厅,仿佛一座监牢,将孔明辉锁在其内。
外面也传来了急促的呼喊!
“哪怕你是孔家嫡传!今日也别想安然走出户部!”
“李昭延抢我银子也就罢了!你一个小小编修,也敢蹬鼻子上脸?”
“来人!快来人!”
“把这孔明辉,给我乱棍打出户部!”
随着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多,孔明辉一脸生无可恋的瘫坐在椅子上。
罢了!
罢了!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