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一般。
原来......
原来浏阳县令上书的是这个事啊!
在孔行念到一半的时候,方先正就已经理解了他奏章里面的意思。
其意思就是,将来浏阳会产生三十万的无业游民!
若是朝廷不想办法拯救,这三十万人,很有可能有大半过不了今年冬天!!
然而就在此刻,殿内却是响起杨盛嘲讽的声音。
“三十万人过不了今年冬天?”
“开玩笑!!”
“浏阳整个县都只有三十万人!”
“这江刚峰的话,岂不是说浏阳全县都要倾覆?”
“荒谬!”
“荒天下之大谬!!”
他这话说的虽然毒,然而却是得到在场不少官员的认同。
户部侍郎余利也立刻出列,高声说道。
“杨大人所言不错。”
“浏阳去年上报的财税,虽比前年少了两成,可也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怎么才过了半年,就变的如此严重?”
“江刚峰此人,向来以狂悖闻名,当过他上司的,都被他顶过!”
“此人……怕是有夸大之嫌。”
“是啊。”另一位官员接话,“工坊倒闭固然是难,可说到底,还有田在。”
“田地不够,不是还有山林湖泊吗?”
“湖广乃天下粮仓,怎么可能有人会饿死!”
“还是三十万人!”
此语一出,不少官员纷纷点头,脸上露出释然的神色。
“湖广地大物博,不管怎样,都不会这么严重!”
“江刚峰莫非是欺我们不懂政务?”
“这不是搞笑吗?”
方先正听着这些议论,心中猛地一沉。
他与这百官不同,他是经历过现代工业革命的!
没有经历过工业革命的人,永远不会明白“失业”二字对于工人意味着什么。
在后世,工作就等于工人的“田地”。
农民失去了田地会活不下去。
难道工人失去了工作,就能活下去了?
当今朝廷,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哪怕是在前世的社会。
一县之地,工业坍塌,三十万人全部失业,那也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会引起中央调查组亲自前往掌控的!!
因为没有经历过工业革命,满朝诸公,受到了时代的局限性。
他们完全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杨成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几分。
“都察院上了折子,此事便不能不处置。”
“然江刚峰所言,有过激之嫌。”
他偏头看向旁边的中书舍人:“通政司那边,长沙知府可有相关文书送来?”
通政司一位官员出列,躬身答道。
“回禀首辅,长沙知府蔡曾确有奏本在此。”
“其言浏阳县令所报,多有不实之处。”
“浏阳虽有工坊倒闭,但百姓尚有地可种,并未到无以为生的地步。”
“所谓三十万人生死,实属危言耸听。
“其建议此事只需上报湖广巡抚妥善安抚即可,不必惊动朝廷。”
听闻此话,在场众人心中微微一松。
“对啊,田还在,何必如此小题大做!”
“蔡知府之言,乃老成之语!”
余利刻接话:“通政司所言甚是。既然如此,此事便交由湖广巡抚和长沙知府去办就是了。”
“我大齐,有上千个县。”
“若每个县都如此越级上报,还要什么知府巡抚?”
“我们这些人,哪里管得过来?”
杨成点了点头:“也罢。着湖广巡抚……”
话音未落。
一道声音从阁老旁边的班列中响起。
“启禀阁老!下官有话要说!”
那声音清朗沉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突兀。
百官循声望去,眼中皆露出疑惑之色。
只见一人从翰林院班列中缓步走出,红袍在晨光中猎猎翻动,面容严肃,目光坚毅。
正是方先正。
殿内所有人的心中,几乎同时冒出了同一个问号。
方先正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