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人家。
五十好几了,还在五品打转!
而你方先正呢?!!
几年时间就已经穿上了红袍!
你有什么好无辜的?!!
我们要不是已经穿上了红袍,非要把你这家伙带着一起下放不可!!
随着第四个人上前,百官眉头微微一皱。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穿着的官袍格外老旧,在那官袍之内,隐约可见打着补丁的内衬。
“臣工部营缮所所丞彭远,湖广长沙府浏阳县人,靖嘉二十三年二甲进士。”
浏阳!
殿内不少人的目光,在这一刻聚焦在了彭远身上。
李成阳抚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开口问道:“彭所丞,你且起来说话。”
彭远谢恩起身,垂手而立。
李成阳又问:“你方才说,你是浏阳人?”
“回阁老,臣祖籍浏阳,自幼在浏阳长大,直至进京赶考,方才离乡。”
李成阳点了点头,然后偏过头去,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方先正。
方先正会意,走上前来,对着彭远拱了拱手:“彭大人,本官有一事请教。”
彭远连忙还礼:“方学士客气,下官不敢当。”
方先正:“方才本官说,湖南之地多种经济作物,百姓农忙耕田,农闲做工,半工半耕才能养家糊口。”
“彭大人出身浏阳,对此应该最为了解。”
“请问,本官所言,可有虚妄?”
此话一出,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彭远身上。
余利、杨盛、袁弘三人更是死死瞪着他,恨不得用眼神堵住他的嘴。
彭远看了一眼朝中百官。
忽然,他竟然低下头来。
随后而来的,竟是轻微的躯体抖动。
百官不明所以,勾着脖子想要看的更清楚一些。
然而因为袖子遮挡的原因,他们只能看到彭远的手臂像是在摩擦着什么。
随着彭远的动作做完,他微笑的抬起头来,直视方先正。
与之前相比,他的袖子上,多了一片湿痕。
众人这才看清,这个四十出头的七品小官,眼眶中竟然有些许血丝。
“方学士所言……”
“一字不虚。”
殿内一静。
“臣的家,就在浏阳县城外的丘陵上。”
“那里地势崎岖,田地都是依着山势开垦出来的梯田。”
“最小的田块,只有数张床那么大。”
“臣小时候,每日天不亮就要跟着爹娘上山。”
“挑水浇地,要下山跑到半山腰的溪涧去挑,来回一趟就是一个时辰。”
“丘陵上的田地,水土留不住,肥力也差,种出来的粮食,连一家三口都养不活。”
“后来臣要读书......”
“束修、笔墨、书本,每一样都要银子。”
“臣的爹娘为了供臣,每天早晨伺候完田地,下午就去镇上的工坊做工。”
“两人寅卯之时出门,一直到酉时才能回来。”(4点左右到晚上六点)
“那些年,臣几乎没有见过爹娘在白日里的模样。”
他那强颜欢笑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哽咽了一下。
“臣中进士那日,消息传回浏阳,臣的娘哭了一整夜。”
“她说,这辈子总算没有白熬。”
彭远说到这里,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来,看了方先正一眼。
“方学士所言,句句属实。”
“臣……臣就是从那片丘陵上走出来的。臣太清楚那是什么日子了。”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彭远身边的另一个官员也踏前一步。
“臣亦可作证!”
“臣的家乡耒阳,虽不如浏阳那般极端,但丘陵山地同样占了六成有余。”
“臣家中为了供臣读书,以将田地改种茶叶。”
“若不是那些茶叶,家里绝对供不起臣读书!”
又一个官员站了出来:“臣的新宁县,亦是如此!臣的族中,有不少人农闲时去工坊做工……”
随着一个一个证人的证词展开,杨盛的嘴唇,已经开始止不住的哆嗦。
这些人的话,就像是一把把刀子,插在了他的心中。
他万万没想到,湖南的情形,竟如此特殊。
特殊到与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的田,是湖北江汉平原以及长江下游那种一望无际的沃野。
可有些地方,竟然小到一头牛都转不过身来。
连挑水,都要跑上半个时辰!
这种田。
想要养活一家,谈何容易!!
余利的额头已经如同瀑布一般流下汗水了。
他方才还信誓旦旦地说,浏阳的事是“夸大其词”。
哪里想到打脸来的如此之快!!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只有彭远微微颤抖的肩膀,和孙合压抑的呼吸声。
方先正转过身来,面对着满朝文武,沉声说道。
“诸位也听到了?!”
“既然事实如此,那还等什么?!”
“等浏阳百姓死绝吗?!”
说完此话,方先正双目一瞪,扫过杨盛几人,最后落在了上首的杨成身上。
“下官斗胆恳请朝廷,速派干员前往湖南,主持大局,赈济百姓,恢复工坊!”
“此事当速战速决!”
方先正说完,对着杨成的方向深深一躬,然后退回了班列。
大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注:下一章,要出搞笑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