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府,方家村。
马车刚刚经过村口的牌坊,方言的头颅就从马车里探了出来。
他本想是透透气,顺便看看自己牌坊上面的铭文,得意一会。
然而在他头颅一偏,转向村口的一刹那,眉头就忍不住的微微一皱。
不对劲。
村口的石板路比他上次离开时宽了将近一倍,两旁的屋舍像雨后春笋般往外冒了好几圈,周边的田地,也都被侵占了不少。
一眼望去,这还是他记忆中的方家村吗??
炊烟从密密麻麻的屋顶升起,比他记忆里多了将近一倍。
远远望去,方家村已经快赶上一个镇子的规模了。
更扎眼的,是村口那棵老槐树。
树还是那棵树,枝繁叶茂,树荫能盖住大半个路口。
这个村口,原先是村中妇人闲聊之所,现在却多了不少其他东西。
几十个妇人三三两两地坐在四周。
她们一边在那聊天,一边在忙着什么。
有的在纺锤上捻线,有的拿着针线正在针织。
一边做工作的同时,嘴里还不停地数落着什么。
在她们的不远处,是一群疯玩的孩童。
那些孩子年龄皆不大。
大的五六岁,小的刚刚学会走步。
方言心里“咯噔”一下,突然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仅仅只是三年。
这方家村,怎么变成了这样了?
这还是那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方家村吗?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树荫最浓的那一片,围的人最多。
其中一个妇女正在人群中唾沫横飞!
不是他的大伯母王氏,又是何人!!
王氏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褙子,怀里抱着个襁褓,右手还牵着一个约莫三岁的小男娃。
她那得意的模样,隔着老远,方言都能感觉到她扬眉吐气的劲。
“我们家泽钦啊,昨晚又背了半首《三字经》!”
“才多大点的人,就知道‘人之初,性本善’了!”
“家中长辈说了,这孩子有天赋,将来和言哥儿一样,是个读书命!”
旁边几个妇人立刻凑趣。
“哎哟,那可了不得!”
“要真是如此,泽钦这孩子将来怕不是和言哥儿一样,也要中进士哟!”
“可不是嘛!你看他这眉眼,多周正,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王氏嘴都合不拢,却还故作谦虚:“哪里哪里,还小呢,还小呢!”
方言看得直想笑。
王氏这性子,从前是刻薄尖酸出了名的,如今日子好了,刻薄劲儿全化成了炫耀劲儿,倒也不算坏。
他的目光移向旁边不远处的三婶赵氏,这一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赵氏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手里也没闲着,拿着一把豆角在择。
在她身旁,一左一右坐着两个年轻女子。
左边的那个,约莫十八九岁,身量纤纤,眉眼秀丽,牵着个小男孩,安静地听着王氏吹嘘,也不多言语。
只是一眼,就知道是个识大体的。
右边的那个,年纪稍长些,二十出头的样子,面庞端庄稳重,头发绾得一丝不苟,抱着襁褓,正拿着一本书,向那襁褓说着什么。
俨然一副大家闺秀之样。
两个女子一左一右,像两尊护法似的,把赵氏围在中间。
方言脑子里转了个弯,瞬间就明白了两人的身份。
这二位,怕不就是世强哥的两个堂嫂?
一个大家闺秀,一个小妾?
他正琢磨着,赵氏忽然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如同猎鹰一般,精准地捕捉到了马车里探出的那颗脑袋。
只是一瞬间的辨认,赵氏手里的豆角“啪”地往地上一摔,整个人像装了弹簧似的弹了起来!
“言哥儿!!”
“是言哥儿回来了!是言哥儿回来了!!”
她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声浪像水波一样荡开,方圆几十丈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氏一边喊着,一边拽住身旁的两个儿媳,脚不沾地的往方言这边跑来。
“快!快!真的是言哥儿回来了!”
“快带着锦儿和平儿去拜见他这个堂哥!”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都变了形,两个儿媳的手腕,都被她勒出了红印。
四周妇人手上的动作齐齐一顿,纷纷抬头看向村口,那双眼里都冒出了精光,仿佛眼前的马车上,有什么绝世珍宝一般。
那些年轻媳妇十分疑惑,她们就不懂了。
不就是一个人回来了嘛。至于让这些婆婆如此激动吗?
然而还没等她们反应,她们就看到自家婆婆们像是被什么附了身一样,猛地站了起来!
一个婆婆动作之快,连手里的纺锤都甩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