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常账房站在后排,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盯着曲先生。
这两人都抱着算盘和书卷。但曲先生是教书先生,他是账房先生。一个是读书人,一个是算钱的。
常账房没有出声,忽然蹲下身,在地上用树枝写了一道极简单的算术题——寨中存粮能支撑多少日,莲华教围山后每人每日口粮将缩减到何种地步。
结论是一行触目惊心的数字。
写完之后,他自己盯着地面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将树枝折成两截,丢进溪涧。拉着傍晚同他一起蹲在角落的几个邻县流民,低声交谈了几句。那几人频频点头,纷纷抄起扁担站到了磨刀石旁边。
老周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有出声。
铁匠在溪涧下游搭起了临时铁匠铺。
风箱是从县城铁匠铺里背出来的,炉子是几块耐火石垒的。铁砧是一块从山涧里捞出来的花岗岩。
铁匠姓石,叫石头,今年三十出头。张二爷救过他的命——洪水冲垮了他家的房子,是张二爷把他从房梁下拉出来的。
石头赤着上身挥锤。每一锤都带着火星,将那些缺口的锄头、柴刀、铁锹一一锻打成型。然后夹起烧红的铁器往溪水里一浸。
嗤!
白雾蒸腾。刃口在月光下泛起冷冽的青蓝色。
多淬一层火,便能多扛几刀。
石头用铁钳翻动着铁器,声音沙哑。
莲华教的崽子们用的大多是生铁刀,刃口硬但脆。我们的家伙要是淬得好,一刀劈上去,他们的刀会断。
石匠在一旁将几块花岗岩敲成磨刀石。木匠则在修整从寨门外拆下来的松木,准备做拒马桩。
张二爷蹲在铁匠铺旁,用一块磨刀石磨他那两把杀猪刀。
沙——沙——沙——
磨刀的声音极有节奏。像一把钝锯在慢慢切开夜的沉默。
他磨完一把又磨一把。刀刃在月光下泛出寒芒。
老周蹲到他身旁,把刘三断指后不久自己寻摸出来的一根铁矛杆往地上一杵。
莲华教有多少人?
张二爷没有抬头,继续磨刀。
说不清楚。
沙——沙——
几百教众是有的。外围的信众更多。县城被控制后,他们正在挨家挨户搜人,青壮都被编了什伍。
他停下磨刀的手。
但要紧的不是人数。
他抬起头,看着老周。
要紧的是他们有粮食,有组织,有内应。县衙里那个始终没露面的捕头,很可能是莲华教的人。等他们把外围信众都调动起来,下一步就是围山。
张二爷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石粉。
你们这个寨子,位置不错,易守难攻。但人也杂,心也杂,经不起一场围山。莲华教一旦围山,断水断粮,寨子里那点存粮撑不了多久。到时候里头自己先乱起来,他们不需要攻,等着你们开门便是。
老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手伸到张二爷面前,摊开。掌心粗糙,指节粗大。那是握了一辈子锄头的手。
我只会种田。干过几年镖师,不懂打仗。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你带过这么多人冲出县城,你懂。
老周抬起头,看着张二爷的眼睛。
山寨的头领,你来当。
张二爷看了他一眼,没有接他的话。他只是将一把磨好的杀猪刀塞进老周手里。刀刃贴着老周的虎口,微微发凉。
头领还是你当。
张二爷说,你懂规矩,大家服你。
他把第二把杀猪刀插回腰间,站起身,望着聚义坪上那些还在争论不休的人群。忽然提高了声音。
明天一早,能抡得动锤子的到溪边找石铁匠!能搬得动石头的到寨门口找石匠!能拿得动刀的编成队!
他顿了顿,声音像磨好的刀刃一样锋利。
莲华教的人不会等我们准备好。我们也不能等他们来。
老周握着那把杀猪刀,走到寨门旁那面破门板前。
门板上,三道木炭规矩还在——歪歪扭扭,像三道伤疤。
不知是谁用烧了一半的松枝,在旁边画上了一柄锤子、一把柴刀和一支削尖的竹矛。
火光映在门板上。将这新画的图案照得清清楚楚。
老周看了很久。然后他用刀尖挑起一块烧红的炭,在锤子、柴刀、竹矛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字——。
以前规矩是不抢、不杀、不叛。
现在加一条,活下去。
松枝上的火星顺着字迹爬到门板边缘。那道昨天留下的细缝也跟着爆出极细微的噼啪声。
老赵头捏着自己那把刚从石铁匠那里加了淬的旧柴刀。刀刃很薄,握在手里却压得掌骨发沉。
他顺着溪涧朝下游望去,夜雾很浓,看不清山脚。
但在雾的另一头,县城的方向隐约有几点异样的火光。那不是山洪冲出的磷火,是有人正在连夜编练什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