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宁王入蜀(2 / 2)

曲先生和张二爷对视了一眼,两人望向同一个方向,那里山峦重叠,夜色吞没了一切。

七月二十一,金牛道北段。

烈日当空,驿道上的石板被晒得滚烫。马蹄踏过,扬起一溜黄尘。

一支约五百人的马队正沿着蜿蜒的山道向南疾行。队列整齐,人人控马娴熟,蹄声急而不乱。

周景昭策马走在队伍中段。玄色深衣外罩了件轻便的软甲,护腕束得极紧。

清荷策马跟在他身侧,腰间那对鸳鸯刀是前年在南中时墨衡亲自为她锻的,刃口淬了高原冰泉,刀柄缠着防滑的细麻绳。她如今已是先天境,感知比从前敏锐了许多,耳廓微动便能从蹄声、风声里分辨出远处的异响。

但她此刻皱了皱眉。

殿下。

她轻夹马腹靠近半步,从麂皮囊中取出一支极细的青竹管。

澄心斋蜀地分号急报。莲华教正在收拢蜀地大小山寨,想拿这些灾民当肉盾,挡朝廷大军。

周景昭接过竹管拆开,目光扫过密报。随后将密报收入袖中。

庞清规和狄骁到了哪里?

庞清规和狄骁、邓典所部已到戎州,正在扎营。荆湘的粮食由宁州商会船队运送,也已到了渝州城。

周景昭微微点头,策马行出数十步后,他忽然又问:那个教书先生叫什么?

清荷略一回想。

曲鸣谦。在县城教了十多年蒙童。莲华教裹挟灾民时他识破了计策,带着一批工匠在张屠夫掩护下冲出城,如今在青城山西南一处山坳里立了寨。

周景昭将马鞭往靴筒里一插:给他记一功。

他说:仗打完了,蜀地缺县令。还有那个张屠夫,也记下。

清荷在马上便取出炭笔和桑皮纸,将这两个名字端端正正记在纸上。

鲁宁从前头兜转马头回来,抹了把脸上的汗。

王爷,咱们走哪条路进成都府?

他喘了口气。

金牛道直通成都,但沿途关卡都是剑南道驻军守着,莲华教的人多半也混了些进去,走大路瞒不住。走小路绕,但马队不好走。

周景昭没有立刻回答,他翻身下马,让亲卫在地上铺开舆图。他的手指从戎州向北移动。

莲华教要从南边、西边包抄青城山,就一定会先占住几处隘口。庞清规和狄骁在戎州,从南往北压,他们的背后便不空虚。

又指向渝州:粮食和药材已经运到,必须尽快分发给外围各寨。不给莲华教继续裹挟灾民的机会。

然后他抬起头,对清荷说:给谢长歌发报,让他再调一批防疫药材从水路入蜀。宁州商会的船队在渝州码头卸货后直接转运各州,不用等户部批复。

清荷应下,转身去传令。

周景昭又看向鲁宁。

再给益州刺史发一道文书,让他们在各县设粥棚。莲华教开一个,朝廷就开两个;莲华教发霉米,朝廷就发好米。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把民心稳住,莲华教便没有炮灰可征。

那寨子呢?

鲁宁指着舆图上青城山西南那片空白区域。

那些山上的人,既不听莲华教的,也不一定信官府。

周景昭翻身上马。

他们有规矩。

他说:能在绝境里立起规矩的人,不会轻易给人当枪使。

他勒了勒缰绳,马匹在原地踏了两步。

我们此行的头一件事,就是把这些零散的寨子拧成一股绳。莲华教要的是炮灰,我要的是兵。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群山的轮廓上。

这些人在洪水里活下来,在莲华教的刀子底下活下来。他们比任何从成都府衙门里调来的府兵都更知道.....

他忽然停住。

怎么在蜀地活着。

暮色四合时,马队停在一处废弃的驿站旁休整。

亲卫们卸下马鞍让马匹饮水吃料。鲁宁蹲在驿站残墙下嚼干粮,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清荷将今日收到的所有密报按时间顺序排列好,逐一誊抄在随身携带的卷宗册上。

周景昭站在驿站外的土坡上望着南方。群山在暮色中层层叠叠。蜀地的山比江南硬,比高原险,石缝里长出来的松树都带着一股倔劲。

清荷走到他身后:殿下在想那个寨子的事?

周景昭收回目光,拿起水囊喝了一口。

在想那个姓曲的教书先生。

他说:能在莲华教的眼皮底下把一群什么都不懂的人拉出来,立起规矩,树起头领。这不是寻常读书人能做到的。

他放下水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蜀地平定之后,这样的人不能用,得重用。

清荷便抿唇笑了笑。

殿下又在提前给人安排官职了,那个张屠夫您还没赏呢。

周景昭将水囊递给她,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一个杀猪的,一个教书的,带着一群灾民在山坳里建了个寨子,还知道公推头领。

他望向蜀地方向,群山的轮廓与墨蓝色的天幕完全融为一体。

等仗打完了,他们的位置我们提前留好便是。

夜色渐深,亲卫们将篝火压灭。露水打湿了驿道上的石板。

周景昭望着蜀地方向,忽然侧头对清荷道:明天换小路走。莲华教在金牛道沿途都有耳目,我们越晚被他们发现越好。

他顿了顿,让鲁宁挑二十个老卒,随我们走前头。其余人随后跟上。

清荷应下,转身去传令。夜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将她的发丝吹散了几缕。

远处蜀地的群山在月光下泛着沉沉的青灰色。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又要继续赶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