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疫情(3)(2 / 2)

何济世从邻水步行走到渠县,又从渠县走到大竹,沿途经过每一个香坛。

他把所有能看到的病例都用炭笔记在桑皮纸上,用一种近乎冷静的口吻写下了这样的记录:单服草药者,十愈二三,后因草药耗尽而中断,愈后复发者过半。参与聚集诵经者,彼此感染概率成倍增加,发病速度更快。而全程未参与聚集、饮用煮沸后冷却的清水、保持单独隔离者,存活概率明显更高。

他揣着那叠桑皮纸,在蓬州祠堂外的老松树下站了很久。松针上的绿头苍蝇仍在盘旋,远处香坛的诵经声仍在一遍遍地重复。

他低头看着纸上那些数字,忽然觉得这场瘟疫真正的病根并不只在腋下那几颗硬块里,更在那团昼夜不散的艾草烟气中。

他转身往戎州方向走。他要把这些数字交给宁王,交给庞清规,交给任何一个还肯用眼睛看、用脑子想的人。

可他没能走出蓬州地界。

在通往官道的三岔路口,一个穿青衣的汉子从树后转出来,不言不语,只是伸手拦住了他。

何济世把桑皮纸揣进怀里,说自己是郎中,要去戎州采买药材。青衣汉子摇了摇头,从怀里取出一块木牌,牌上刻着旋涡状的圆。

先生,青衣汉子说,前面路断了。老母说,疫区的人不能乱走,会把劫数带出去。

我不是信众。

先生是不是信众,不重要。青衣汉子的手按在何济世肩上,力道不大,但像铁钳,重要的是,先生手里的纸,不能过这条线。过了,便是把劫数传给宁王,传给戎州,传给整个蜀地。先生是想当罪人,还是想当善人?

何济世盯着那块木牌。他忽然明白了——这些人不是在传教,是在筑墙。一堵用瘟疫和恐惧砌成的墙,把蜀地圈在里面,让外面的人不敢进,让里面的人不能出。周景昭要打莲华教,要打谭琮,可他的兵只要踏进这片疫区,便会被这堵墙粘住,被瘟疫拖住,被恐慌缠住。

你们不是莲华教。何济世说。这不是问句。

青衣汉子笑了笑,第一次露出牙齿。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莲华教?他说,那群装神弄鬼的废物,也配?先生,回去吧。回去熬你的药,救你能救的人。至于宁王……他朝戎州方向望了一眼,让他忙着。蜀地这么大,够他忙一阵子的。

何济世被原路放回,他走了整整一日,回到渠县西乡的废墟上,手里还攥着那叠桑皮纸。纸上的数字被汗水浸得发皱,炭笔字迹晕开了一半。

他蹲在隔离棚的残垣边,望着山腰上那团忽明忽暗的香火,忽然想起朱姑第一次出现时,竹篮里那些切口平整的草药。

那不是山野里采的,那是从某个药库里取出来的,定量、定批、定人。先给三帖,建立信任;然后断供,制造绝望;再用聚集和经文把绝望变成死亡,把死亡变成恐惧,把恐惧变成一堵墙。

他低头看着纸上的数字,一笔一划,重新描了一遍。

病根在艾草烟气里。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废墟说,可我知道,没用。

同一时刻,周里正托往戎州运炭的脚夫带出去的那封信,在渠县界碑前被人截下了。截信的人不是青衣汉子,是一个穿灰布短褐的货郎。

货郎从脚夫的草鞋内衬里抽出那张草纸,看了一眼,然后塞回一张新的。新纸上写着同样歪歪扭扭的字迹,但内容变了,不再是恐坏宁王平蜀之局,而是渠县疫势已缓,民心归附老母,无需援兵,切勿轻动。

货郎把脚夫放走,看着他消失在山路尽头,然后转身走进一片竹林。

竹林深处,两个穿青衣的汉子正等着。货郎把真信交给他们,又从担子里取出那根涂了蜡的竹筒,里面装着蓬州祠堂后的死亡数字。

戎州那边,一个青衣汉子接过竹筒,周景昭已经让杨猛北上了。张正的前哨过了浅谷。让他们忙,让他们在蓉城和天池之间来回跑。等他们跑累了,蜀地也就烂透了。

朱姑呢?

继续收人。收得越多,周景昭越不敢分兵来管瘟疫。他若派兵来,便是把瘟疫引进军营;他若不来,便是弃民于不顾,民心尽失。青衣汉子将竹筒塞进怀里,告诉上面,莲花的壳还披着,一时半会脱不得。等周景昭发现这壳里装的不是莲华教,而是他自己的坟,就已经晚了。

货郎点点头,挑起担子,哼着山歌往大竹方向走去。

竹竿上那排破铜铃铛还在响,声音极脆极空,像一把锤子敲在空棺材上。

但这一次,铃铛声里混进了另一种声音。那是无数人在香坛前磕头时,额头撞击泥地的闷响。咚咚,咚咚,像战鼓,像心跳,像蜀地正在腐烂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