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口袋阵(2 / 2)

正面不用逼太紧。他说,让他们自己冲进去。

杨猛咧了咧嘴:你故意留的缺口?

寨门是诱饵。张正将匕首在掌心转了个圈,姜先生说的。白日里故意不修,等他们自己撞进来。我们早到半刻,等他们全进来了,再扎口袋。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

厉香主会从东侧土坎跑。那地方白日里被佯攻队踩塌了半边,他记得。

不追。张正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袋口用麻绳扎紧,荧光粉。青城山特有的矿石,夜里看不见,白日里泛着淡绿。我让前哨撒在土坎到山脊的小道上。他踩过去,鞋底会沾满。三日内,不管他跑多远,我们都能循着脚印找到天池的入口。

杨猛看了他很久。

狄昭教你的?

张正将布袋塞回怀里,声音很轻:讲武堂里学的。

寨门内,莲华教的刀手乱了。

前有矛阵,后有伏兵。有人往溪涧跑,被弩手一箭钉在溪石上。有人钻竹林,被挠钩手拖倒。

厉香主咬紧牙关,他冲在最前面,已经不可能回头。

他死死盯住石碾子后面那个独臂壮汉,胸腔里发出一声低吼:杀一个够本!

整个人猛扑过去,刀锋破开夜风,尖啸。

张二爷没有退,右手杀猪刀迎刃而上。两刀相撞,金铁交鸣。厉香主虎口发麻,但他左臂虽伤,双腿仍快,借力侧身又是一刀,直削脖颈。

张二爷往后一仰。刀锋擦过喉结下方,留了一道极浅的血痕。

他右手杀猪刀同时横扫。刀身拍在厉香主左肩上——旧伤的位置。

厉香主闷哼一声,左臂一软,刀差点脱手,踉跄退了数步。

矛阵从侧面压过来,竹矛抵在他后腰,逼进死角。

他环顾四周。带来的刀手已溃不成军。寨门口有人连滚带爬地扑进来,嘶声喊道:香主!后路被堵死了!是官军!全是官军!

厉香主嘴角猛地一抽。

官军,宁王的官军。

那三支火箭不是寨子里射的,是官军的信号。

他忽然明白了,今夜不是他们劫寨,是人家张好了口袋,等他们自己钻进来。

牙关咬紧,他不甘心。

他暴喝一声,右手挥刀逼退身后矛兵,双足发力,朝寨墙侧面那片低矮土坎冲去。白日里佯攻队踩塌的半边,还没来得及修补唯一的缺口。

他的速度极快,石铁匠的柴刀只来得及擦过他后背,划开一道口子,没能留住他。

他翻身越过土坎,重重摔在碎石堆上。脚踝剧痛,像有刀在剜,但他顾不上了。

寨墙外的喊杀声越来越密,竹林边缘到处都是官军的火把。但正前方,通往山脊的小道,还没有被火光照亮——唯一没堵死的路。

他用刀撑着地,爬起来。刚站直,小腿忽然一麻。他低头——一支弩箭钉在腿肚上,箭镞穿透肌肉,从另一侧冒出头。

他咬着刀,伸手去拔。拔到一半,疼得眼前发黑。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流进草鞋,每一步都发出黏腻的声响。

他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往小道跑。跑出十几步,身后传来追兵的脚步声。他回头——石铁匠带着几个年轻寨兵,翻过土坎,绕过碎石堆。

厉香主咬牙,将手里的刀猛地掷出去。刀在空中转了几个圈,噗地插进一棵竹子,刀柄嗡嗡颤响。

追兵被阻了一瞬,就这一瞬。他转身,钻进竹林边缘那片未被火把照亮的黑暗。

石铁匠追到土坎边,蹲下。柴刀尖拨了拨地上的碎叶——血迹很新鲜。他站起身,朝竹林深处望了一眼。小道尽头是山脊,山脊背面是乱石坡,地形太复杂,夜色太浓。

他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转身往回走。

寨门内的战斗已近尾声,残存的刀手被两面夹击,彻底丧失抵抗意志。有人丢刀跪地,有人瘫坐在血泊里大口喘气,有人靠着寨墙闭着眼,不知是死是活。

杨猛提刀走进寨门,环顾四周,走到张二爷面前,看了看他左臂上那两块被血浸透的竹夹板。

白日里中了两箭,他咧了咧嘴,夜里还能砍人?

张二爷把杀猪刀往腰里一别。右手端起石碾子上那碗凉透的酒,灌了一口。用吊着的左臂抹嘴角,疼得龇了龇牙。

厉香主跑了。他说,腿还挺快,狗日的。

跑不了。张正从后面走过来,声音很轻,我撒了粉。三日之内,能找到天池入口。

张二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姜隐从竹屋里走出来,青竹杖点在寨门口那几根被撞断的竹梁上。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刀痕和血迹,然后抬起头,望着厉香主逃跑的那条山道。

竹海深处的火把,正一盏接一盏熄灭。山地营收拢队伍。

让他走。姜隐忽然说。

张正一愣:先生?

天池需要他。姜隐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他回去了,谭琮才知道自己败了什么。谭琮知道了,才会乱。乱了.......他顿了顿,竹杖在山道方向轻轻一点,我们才能知道,天池里到底有几个人在争。

他转过身,朝聚义坪走去。经过张二爷身边时,停了一瞬。

今日的疼,他说,不会白挨。

张二爷没应声。他只是用右手扶了扶吊在胸前的左臂,发现竹夹板松了,血浸透了一层又一层。他皱了皱眉,把夹板往里紧了紧。

曲先生从暗处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他蹲下去,把张二爷的左臂按在膝上,解开染透的布条。

老人的儿子,他忽然说,刚才断了。喊了一整夜冷,最后不喊了。

张二爷低头看着他。

曲先生将金疮药粉洒在伤口上。动作比白日里更轻。

寨子里还剩多少药?张二爷问。

三帖。

三帖……张二爷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够杀三头猪。

曲先生没笑。他继续包扎,手指在竹夹板上打了个结。

远处,山脊轮廓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谭琮骑在马上,站在竹林边缘的另一侧——他今夜没有随队劫寨,他在等。等信号,等结果。

三支火箭升空时,他勒住了马。

他望着红白红的光在云层下炸开,沉默了三息。然后拨转马头,朝天池方向疾驰而去。马鞭在靴筒里插着,没有抽出来。